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一次头。
回去路上,尹榆一言不发,闷头往家走。锡河陪在她身边,没有多问。直到路过一家奶茶店,锡河开口:“好想喝奶茶呀。”尹榆回神:"嗯?喝呗。”
“那你等我一下。”
奶茶店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女学生,锡河个高腿长,脸又优越,往奶茶店满口一站跟明星代言似的,惹来不少目光讨论。锡河恍然不觉,眼睛只看向尹榆,买好奶茶就朝她走来。“不小心多点了一杯,可以帮我分担吗?”尹榆接过来一看,正好是她最近爱喝的藏青奶绿。“你确定是'不小心多点了一杯?”
这说辞也太拙劣了吧。
“怎么办,被看穿了呢。”
锡河眼睛一弯,带着点亲昵的调笑。
尹榆噗嗤一笑,锡河眼睛顿时亮了。
“笑了?再喝口奶茶,心情会更好一点。”尹榆戳进吸管,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不腻口的香甜味道。或许是锡河,或许是奶茶,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秋天树叶青绿泛黄,时不时飘下几片,落到地上,踩起来声音清脆。
尹榆咬着吸管,低头踩了好几片手掌大的黄叶。锡河走在她身边,跟着她慢吞吞的脚步,姿态从容又悠闲。尹榆偏头看他:“锡河,你什么都不问吗?”“我没什么想问。”
锡河也偏头看她,学她歪头的样子,嗓音沉而柔。“但我喜欢听你说话,你愿意说的话,我会很开心。”他总是处于一个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至于侵犯边界让她想要逃跑,又能时时刻刻关注她那点微末如气泡的情绪。尹榆心头一阵熨帖,在他身边感到很安全。让她想起小时候黄昏时分走夜路,提心吊胆时,一盏盏缓慢亮起来的暖色路灯。
他没那么想探听,她反而莫名想要倾诉。
“你知道吗,我高中那会有好几个外号,有人叫我盆栽,还有人叫我′蜥蜴尹榆以为过去很久的事情,说起来不会再难受,可那个字眼一说出口,她就一阵抑制不住地鼻酸。
尹榆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这外号是不是还挺好笑的。”一片枯叶被踩响,“刺啦”一声。
锡河停住脚步:“小树。”
“嗯?”
尹榆回头,还没调整好表情,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拥住。“一点也不好笑,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对待你。”
尹榆懵懵地,后脑被他手掌按住,脸埋进他风衣里的针织衫上,触感柔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
木质调中一点浅浅的花香,像是一颗多年后迟到的安慰她的糖。尹榆在他怀里轻蹭了下,像是小动物贪婪人类手掌一时的温暖。她以为她会哭,出人意料的是,眼泪没有掉下来。“你想听吗?”
尹榆仰起头问他,脸色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眼珠水洗过的黑亮,颜色极浅的嘴唇微微抿着。
“你说的话,我都很想听。”
锡河一双眼幽深漆黑注视着她,眼底亮光如同一簇暗夜鬼火。尹榆被那目光一烫,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可能会很无聊,你确定要听?”
锡河含笑,做了个挽手礼:“洗耳恭听。”高中时候的尹榆,不太会交朋友。
她个性如此。
幼时辗转多地,妈妈身体不好,还带着她搬了好几次家,直到妈妈去世,她被父亲接回去,总算有了个稳定的住处。可是,一切和她想象中的不同。
她小时候说话很晚,失语的情况非常严重,情绪一激动就说不出话。父亲不在意她这个毛病,因为他不怎么听她说话。即便听了,也像是听到一段惹人头疼的噪音,只觉得吵。
两人之间的交流匮乏到惊人的的地步,甚至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论过妈妈。妈妈死后,他再没提起过她,也从不问尹榆是否难过想念,有何心情。他不谈论和她妈妈有关的任何事情。
在小小的她眼里,父亲像是沙漠里的一只蜥蜴,某种冷血动物。亲人死亡对他来说如同人物按下删除键,她死了,所以他的世界删除此人物信息。
仅此而已。
父亲在沙漠里,她也只能在沙漠里。
渴得要命,但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她只能一粒沙一粒沙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世界和她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父亲和她隔着一片模糊的薄膜。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世界是失真的,她小小的哀嚎无限回荡。
尹榆记得她小时候喜欢走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妈妈的墓园。她把学校发的学生奶和饼干放到墓前,趴在草地上写作业,贴着黑白照片睡觉。
有时睡醒墓碑前会有吃的,大约是来墓园的大人随手留下的。老师教过,不能吃来路不明的食物,如果有坏人,食物会有毒。于是尹榆把来路不明的食物全都吃光了,幻想自己死在墓碑前的场景。或许会有很多人给她献花。
可惜她什么事都没有,只能在夜色来临时,背起书包,踢石子慢慢走回家。但父亲从来没发现她很晚才回家,因为他回家更晚。有一天,尹榆一直在墓园待到了十二点。
她很害怕,但她强忍着恐惧,看到指针过了十二点才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