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72章
此时月亮已悬在天边,清辉冷冷洒下,衬得这冬夜愈发寒寂。沈观亭坐在营地篝火堆前的胡床上,随手往里添着柴。火光跃动,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他平日虽说起话来常带机锋,但待人温和,行事稳妥,是再端方有礼不过了。但他此刻静坐着,却让人只觉此人骨子里就疏离。见沈全与沈齐一前一后从暗处走回,他问道:“那边情形如何?”沈齐将肩上挎着的医箱卸下,在火堆旁蹲坐下:“比预想的稍好些,可到底一身病痛,人又劳累,粮食也见底了。明日还要照常服劳役,往后难说。”沈观亭拨了拨被压住的木柴:“灰北赵知县此人,政绩平平,人倒守规矩,背后也无甚势力牵扯,想来不至于刻意刁难。但指望他额外照拂,也是奢望。他的声音在跃动的火光里显得尤为平静:“顾陈两家的夫人与子弟,皆是心性沉稳、处事有度之人。只要把握好分寸,熬过最初这段,往后日子不至于太苦。即便南崖其他商号铺面不敢雇他们,有织云行在,便不是问题。”“少爷说得是,"沈齐凑近火堆,“少爷想让他们活,老天爷来了也拦不住。”沈观亭摇头轻笑:“若是我有那等本事,如今他们可不必受这病累之苦。”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凌州初遇林芜与林景,那两人的精神气色可比现在的顾陈两家众人好得多。
无公凭,也无人照应,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竞能安全无虞抵达凌州,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
林景的身世如今是清楚了,可林芜究竞是谁?从顾家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应当不知晓她的存在。
这些年跟着祖父与父亲走南闯北,他见过的女子不算少。有满腹诗书的,有技艺精湛的,也有像小姑那样一心扑在家业上的。可那么多人里,却没有一个像林芜这样行事。她行事低调,处处谨慎,可这稳妥背后却有着近乎疯狂的胆魄。独自掀起惊涛骇浪后,却又仿佛无事发生,让人琢磨不透。篝火愈烧愈旺,火光跃动间,似能瞧见那坚定沉静的面容。罢了,这样的事,原也不是常人能决断的,更别说付诸行动。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又怎会是寻常人。
况且受过东宫恩惠的人不少,和顾家有牵连的也不止一两家,他们沈家不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林芜那般能耐,只能倚仗还算丰厚的家底,行些举手之劳的事。沈齐在一旁又道:“他们也不是咱们这等粗人,个个都会写会画,便是去书铺抄书,应当也能养活自己。”
沈观亭却摇头:“这可不是完全放任不管的流放。县衙每月都会来查几回,人也不能离开这片竹寮。若是上头见他们日子过得太舒坦,说不定隔日一纸文书下来,找个由头再度流放,甚至下狱。”沈全低声接话:“方才过去时,陈家杨夫人咳得厉害,怕是拖不得了。顾家梁夫人和那小郎君烧也还没退。”
沈观亭沉吟片刻,站起身,颀长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沈全,明日一早你便去县衙找主簿,把工坊的事敲定。再叫几个伙计,把货栈里的一些存贷和这两天收的吉贝直接拉到这边来。货卸下,就找识字、会算账的人清点。工钱压低,只说工坊初开,银钱有限。”
工钱若是开高了,只怕会引来城里其他管事、掌柜应工,毕竞织云行的名头摆在这儿。若是明明有身家清白的人可用,却偏招这些流放之人,反倒惹眼。他又转向沈齐:“人手招起来后,口粮、药材这些后勤务必置办妥当。工坊刚立起来,炉灶、桌椅、被褥这些日常用物也添一些,挑便宜朴素的就行。老他们急需,可先记账,日后用工钱抵偿。”“是。“两人齐声应下。
沈观亭望向竹寮的方向,那边的篝火早已熄灭,破旧的寮缝里透出些许火把的微光,几乎隐没在山林的夜色之中,一片沉寂。他收回视线,对沈全道:“备马。”
“是。”沈全应声。
方才嚷嚷着自家少爷为何不回货栈的沈齐,此时却有些担忧:“少爷夜里还要赶路?不如明早再动身?”
此地他们并不熟悉,夜间山林难测,恐有危险。“南崖南边深山里的漓寨,有一批珍稀香料,明日要商谈,从货栈出发方便些。"沈全在一旁解释。
他们这趟出来,也不全是为了顾陈两家。织云行本就有正事要办。“也是,深山瘴气重,虫蛇多,务必当心。“沈齐只得叮嘱。“有沈郎中精心心调制的药粉,不必担忧。“沈观亭语气轻松,翻身上马,“走了。”
在夜色下,两匹高马沿林间小道疾驰而去。月光与夜风似追在沈观亭身后,卷起衣袍。
而此时,远在湖州的夜色中,林芜也在灯下忙着她的小营生。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正低着头,仔细编着叶脉书签的络子。因明日还要继续去书院做糕,不用去早市出摊,这几夜可早些歇下。不过她倒是没有真的歇息就是了。毕竞手头这些书签,一个能卖五十文呢。古往今来,学子的钱总是好赚些。
一想到五十文,她就干劲十足,五十文可是相当于十块翡翠糕。而且叶脉片只需捡些不要钱的落叶回来便能做,桃胶也不贵,络子又是自个儿编的,除了费些工夫,本钱并不多。可对穷苦的他们来说,时间恰恰最不值钱。一旁的林景坐在椅子上,神情专注地握着一个小木章,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