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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虽善意相助,他也不能总是白白伸手索取。他将这层顾虑低声说了。
顾清却摇了摇头:“望哥,我明白。沈家大恩,我们眼下无以为报,可如今这般境地,活下去最要紧。脸面规矩,都得先往后放。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得抓住。”
陈望瞧着眼前的小姑娘。顾清今年方及笄,因家中变故,连笄礼都未办成。这位昔日京城才貌双全的贵女,如今蓬头垢面。她以往常梳着业发,灵动喜人,而眼下她学着母亲,用一块粗布勉强绾着个最简单的包髻这一路,最让人意外的便是顾清。原以为她会是队伍中最难忍受风餐露宿的人,却不想她是最坚韧的。她每日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无论山野荒路,都要去找能果腹的野果野菜,还会带着顾珏去寻些草药。她不认得太多野菜,就凭着记忆里翻过的杂书图样,一点点比对,偶尔遇上织云行的商队,她也总会逮着机会去问,什么野果能吃,什么草药能用。也许正是心里一直绷着那根弦,一路走来,旁人或多或少都病过一场,唯她始终硬撑着,直到方才泄了那口气,痛哭了一场。想到此处,陈望心头一酸,只觉自己竞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来得坚强通透。“清妹说得是,"他声音有些哑,“便是只有一线希望,也该去挣一挣。”他撑起身子,连日来的病弱与亲人的沉疴,几乎磨掉了他所有挣扎的气力,此刻听着顾清那番话,只觉惭愧。
顾清将手中本就不多的草药,仔细分出一半,塞进他手里。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织云行营地走去。
营地里,沈观亭并未离开。他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瞧着沈齐一脸苦大仇深地拨弄着药材。
“阿齐这分拣药材的手法,愈发细致熟稔,"沈观亭慢悠悠地开口,“想来日后处理起吉贝来,也定能得心应手。”
“少爷,我好歹也算师出名门的郎中,被您嬉来南崖这瘴病之地行商也就罢了,您还打算让我当工匠去给吉贝去籽?这像话吗?”一旁的沈全抱着剑,闻言眼皮一抬:“什么师出名门,分明是你幼时躲懒不肯练功,才赖在府上大夫那儿学了点皮毛,也好意思说自个儿是郎中。”“沈全!少爷您听听!这人毫无同僚情谊!他定是眼红我医术高明,在这儿说风凉话。他除了一身蛮力,还会什么?”沈观亭轻笑一声:“沈郎中悬壶济世是救人,吉贝也能免百姓受冻,左右都是助人,殊途同归。”
沈齐嘀咕:“少爷你这同归得也忒远了点。话说回来,少爷怎么不回货栈,这天都黑了,难不成您真要在这荒郊野岭过夜?”沈观亭又将一根杂草从药材里拣出,丢到一旁:“这不是怕沈郎中嫌弃南崖苦楚,万一觉着委屈,连夜卷了包袱逃走。我可就带了这么点家当出来,丢不起。”
“少爷!"沈齐一脸痛心疾首,“您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沈齐是那样的人吗?不过……
他语气一转:“这南崖确实是苦啊,少爷,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湖州呀?”“我才来了几天,你便念叨着回去,"沈观亭瞥他一眼,“若是这般就打了退堂鼓,回去祖父和父亲得笑我半个月。”
正说着,他看到不远处行来的身影。
又道:“总得等安稳了些。”
顾清向几人道明了来意:“实在对不住,家中长辈与幼弟皆病着,我们只能厚着脸皮,来讨些汤药。”
“无妨,"沈观亭神色平静,笑道,“咱们这位沈郎中有悬壶济世之志,最见不得人间疾苦,更看不得病者无药可医。你们若不来,他是真会背着医箱,自己寻上门去。”
一旁的沈齐一听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短短时日不见,自家少爷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陈望上前一步,虽面容憔悴,但他腰背挺直,拱手道:“沈郎中仁心仁术,沈家雪中送炭,此番恩义,陈家没齿不忘。”沈观亭抬眼看着眼前二人。陈望年方十九,京城负有盛名的英才。其父当年少年状元,官至翰林学士兼太子少傅,曾是众人眼中的未来宰相兼帝师之选。所有人都以为,陈望会稳稳接过这份荣光,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但一切戛然而止。
陈望目光沉静:“早闻观亭少爷才识卓绝,今日所见,方知传言犹有不及。”
只一面,陈望便推测出了眼前青年的身份。京中不少人议论沈观亭浪费一身才学,既叹其天赋,又鄙他自甘堕落沾染铜臭。沈观亭笑了笑:“陈兄过誉。沈某不过一介商贾,行事无非顺势而为。治病救人需对症下药,你们若信得过,便让沈郎中随你们走一趟,当面诊治更为妥当。反正路也不远,不碍事。”
眼下押解官差与衙役皆已撤离,四周并无耳目,沈观亭行事倒是毫不遮掩了。
陈望深深一揖:“此恩山高水深,望谨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竭诚以报。”
顾清也深深鞠了躬。
沈观亭摆摆手,又吩咐沈全取来几块厚实的油布:“沈郎中悬壶济世,好不容易将人救回来,南崖夜间露重湿寒,可别又冻病了,白费他一番辛苦。那就劳烦咱们这位力能扛鼎的沈护卫,顺道帮忙捎些布料过去。二位一文一武,实乃我沈家不可或缺的左右大将。此番联手送温暖,倒是相得益彰。”沈齐一听,也正儿八经地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