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67章
再展开信笺,入眼便是占去大半纸面的"景"与“谢"二字,笔触稚拙,却颇具分量。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着四个不甚圆溜的圈,仔细一看是四枚铜钱,恰好与方才掉出来的铜钱数目一致。
沈观亭瞧着,唇角不禁扬起,眉眼的倦色似乎都散去不少。他静下心来,将信从头细读。信中所述皆是寻常琐事,颇有些平铺直叙。在湖州赁了处小屋,又做了点卖糕的营生,生意尚可,虎头与雀儿多有帮衬……
读着读着,沈观亭眉目渐舒,连日奔波带来的些许浮躁,不知不觉平复许多,心里难得感到平静与宽慰。似能瞧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原像两颗随处漂泊的种子,如今终于落在湖州的土地上,一日一日,认真地抽枝长叶。当初在凌州不过是匆匆一晤,举手相助,但他们却能接住旁人给予的些许暖意,并化作认真踏实生活的气力,很难不让人为之动容,亦心生宽慰。再看虎头和雀儿的信,依旧写得天马行空,东拉西扯,洋洋洒洒大半篇幅都在说林芜与林景。一会儿夸二人长得好看,一会儿赞林芜做的糕滋味妙,林景小小年纪却十分聪慧懂事,又说自己替兄长尽了地主之谊,将他的好友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见短短时日,几人确实熟悉起来了。
沈观亭失笑摇头,将几封信一一读完,轻轻搁在案边。四枚铜钱仍静静躺在案上,窗外的微光铺洒进来,似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这铜钱随着信件一路翻山越海,来到他手中。轻飘飘的,如同那行人的命运,太轻,随波逐流,无人过问。
沈观亭轻轻叹了口气。
既是随着沈家的信送来,又托付到了他手中,这信差的活儿,他总得替人办妥了才是,可不能辜负了那么大一个“谢”字。他取过一个素色小荷包,伸手将铜钱一枚一枚拾起,仔细地将它们装了进去。
马车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到了织云行设在南崖的货栈。这货栈兼作客栈与仓储之用,里头颇为喧闹,不少伙计力夫正来来回回搬运货物。
沈观亭下了车,径直往里走。沈全与沈齐紧随其后。“近日有什么消息?"沈观亭步履未停,边走边问。沈全上前半步:“朝廷在各路多征绵絮,又命各州筹建慈暖院。一是为戍边将士添置冬衣,二是恤孤济贫。这些日子,市面上能收来的绵絮少了许多,价钱也涨了。”
沈观亭轻笑一声:“倒是仁政,但这发善心的恐怕是富户,祖父是不是又大出血了?”
沈全点头:“湖州的慈暖院,沈家确实出资不少。另有一事,后日沧浪书院举办讲学会,届时云见山先生出席。”
沈观亭脚步微顿:“这倒是稀奇。他莫不是嫌山中清寒,特意跑到书院过冬来了?”
沈齐在一旁咧嘴笑:“少爷,这话若是让见山先生听见,您又得挨一顿好训。”
沈观亭:“可惜了。”
沈齐耸耸肩:“南崖这边还是老样子,没甚新鲜。无非就三件,一是流放队伍要来了,二是织云行要来了,三嘛……就是听闻上头近来颇关注吉贝,说是比绵絮更轻软保暖,下令广采。可早过了吉贝采摘的时节,吉贝去籽也极难,又费人工,州县推行不动,眼下差不多算搁置咯。”沈观亭听罢,沉吟片刻:“既朝廷有这意向,我们自然得为其排忧解难。”他又问沈齐:“拜会南崖州衙和灰北县衙的帖子,可递了?”“昨日便已递了,两处都回了话,候着少爷呢。”次日一早,沈观亭先往南崖州衙拜会了知州。午后,又马不停蹄乘车赶往灰北县。马车驶出南崖州府,道路渐显崎岖,两侧山峦葱郁,人烟也稀疏起来。灰北县衙瞧着比州衙寒简许多,门墙灰扑扑的,院中老榕树倒是长得翁郁。得知沈观亭到来,赵知县亲自出门迎接。此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瘤,穿着半旧的官服,笑容客气。
“沈少爷年轻有为,今日光临敝县,实在蓬荜生辉。“赵知县拱手道。“赵大人客气,是晚辈叨扰了。"沈观亭还礼。侍从上了茶,是本地常见的粗茶,汤色浊重。赵知县将茶盏推至沈观亭面前:“县衙简陋,让沈少爷见笑了。”沈观亭端起茶盏:“赵大人,晚辈也不绕弯子。此番前来,确是有事相商。”
“沈少爷直言无妨。灰北地僻人稀,能得织云行垂顾,已是本县的幸事。”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灰北只是个五百余户的下县,偏居山隅,田瘠民贫,连县衙公廨都多年未曾修葺。在此处为官,与流放无异。若织云行真能在止设点经营,于公于私,都是难得的转机。
沈观亭将茶盏轻轻搁下:“灰北虽偏,却在大人治下民生安定。若非信得过大人,观亭头一回来南崖历练,也不会择此地试水。”一听这话,赵知县便不由得露出几分苦笑:“想来沈少爷也听说了。近来我这小小县衙,可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上头拨来一支流放的队伍,里头还有些不好言说的人物。安置、监管,样样都是难题,着实令人头疼。”“大人或许多虑了,"沈观亭语气平稳,“这等人物既已流放至此,在朝廷眼里,便与寻常役夫无异,想来不必过于束手束脚。”“但愿如此。“赵知县长叹一声。
沈观亭又缓缓道:“既然拨到大人手中,便是信得过大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