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59章
徐山长立在阶前,见来人自青石小径行来,身着深青裀衫,头戴软幞头,步履端方,正是州学的刘教谕。
“教谕远来,有失远迎。“徐山长拱手笑道,他穿着件半旧的宽袖道衣,须发皆白。
“徐公太谦,是晚辈冒昧叨扰。”
两人并肩缓步往院内行去,小径两旁花木疏落有致,刘教谕不由叹道:“每次踏入书院,总觉此间气象清朗。草木清华,书声琅琅,令人心神俱静。”徐山长摇头轻笑:“无非是懒于修剪,任其自在生长罢了。与院里那些学生一样,没个规矩,让教谕见笑。”
本朝开国以来,便文教昌盛,除了官办的中央官学、地方官学外,私人所办的书院和乡塾亦遍布四方。
沧浪书院能在湖州一带颇有清名,正是徐山长多年经营而来。他早年曾在朝为官,后致仕归乡,潜心学问,如今虽年近古稀,却仍精神霎铄,在士林中声望颇高。
与规矩严明的州县官学不同,书院向来门户开放,欢迎四方来学之士,不拘出身贵贱、地域远近,通过书院考核便可入院听讲问学,规矩自然也比官学松泛不少。
说话间,二人来到客堂落座。
刘教谕抿了口茶,赞道:“徐公这儿的茶,总是这般清醇。”徐山长笑着捋了捋须:“不过是寻常茶汤,教谕不嫌弃便好。今日天气寒凉,一路行来可还顺遂?”
“顺遂,"刘教谕放下茶盏,“只是惦记着贵院月中将办的沧浪会讲,脚下便不由得急了。”
“教谕过誉了,不过是师生间寻常切磋。“徐山长笑道。刘教谕摆摆手:“谁不晓沧浪书院学风淳厚,弟子皆聪颖勤勉。听闻此次会讲,不仅俊才云集,连久不涉俗务的见山先生亦将莅临。此等盛事,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因此,晚辈此番前来,便是厚颜恳请徐公通融,能否允准我州学中几名向学心切的优秀生员,届时前来旁听聆训?也好让他们见识真正的学问气象,开阔眼界。”
“见山先生肯拨冗前来,是书院之幸,“徐山长捋了捋须,语气温和,“学问之道,本就不该有门户之见。州学生员若来旁听,老夫自是欢迎。”刘教谕面上一喜,拱手道:“徐公襟怀开阔,晚辈感激不已。此番成全,于州学诸生实是难得的机缘,我先代他们谢过山长。”说罢,他举起茶盏,饮了一囗。
“教谕客气了。“徐山长应道。
“是徐公宽厚。"刘教谕放下茶盏,目光恰好落在手边瓷碟中,只见那几块茶点色泽青绿,质地细腻匀净,形制小巧清雅,与寻常市售糕点颇为不同,不由赞道,“贵院连待客的茶点也如此别致,倒与书院气象一般,清雅不俗。”徐山长闻言低头一看,见那碟中糕点样式陌生,并非书院常备之物,便道:“这颜色瞧着确是清新,许是管事新寻来的茶点。老夫也还未尝过,不知滋味如何。”
说着,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糕体细腻柔润,入口清甜温和,似有淡淡菜汁清气,丝毫不觉甜腻,滋味果然不俗。
刘教谕也尝了一块,连连赞道:“这点心火候与甜度都极好,甜而不俗,淡而有味。配这盏清茶,正如书院的学问,清和雅正,余韵悠长。”徐山长笑道:“不过是些许山野滋味,能伴盏清茶,便算合宜。”此时,外头隐隐传来走动谈笑的声响,想来是午歇时分到了,刘教谕起身揖别。徐山长将人送至院门,便缓步折返,路过客堂时,见管事正领着两名小收拾茶具,他脚步一顿,踱步进去。
徐山长目光落在那盛点心的瓷碟上,此刻已空空如也。想到方才那茶点滋味清雅,与书院确实相宜,便朝管事道:“这茶点倒是很合口,形色也清简,月中会讲时,可备上一些佐茶,想来见山也会喜欢。”管事连忙应下:“是,老奴这便去置办。只是不知这点心是城中哪家铺子所制?还请山长明示,老奴好遣人早些去订。”徐山长闻言一怔:“这并非老夫所备。”
管事也愣了:“可这点心是老奴从茶架上取来的,还以为是山长特地为贵客留的……”
徐山长一听“茶架"二字,顿时明了,心下只觉要糟。外头学子的声音愈发喧闹,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明德斋快步走去。走到廊下,远远便瞧见虎头正一蹦一跳地往斋里钻。徐山长缓下步子跟在其后,只见虎头熟门熟路地直奔茶架,正踮着脚左看右看。找了一会儿之后,虎头猛地出声,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我的糕糕不见了!谁把我的糕糕给吃了?!”
他一扭头,正瞧见徐山长站在门边,小嘴一撇,气呼呼地冲他道:“山长,是不是您吃了我的糕糕?”
徐山长面色一滞,轻咳一声:“临舟,不得无礼。岂能无凭无据,便疑心师长?″
虎头上前,小眉头蹙着,仰头看他:“那我的糕糕去哪儿了?”徐山长略觉心虚,解释道:“方才刘教谕来访,管事误以为那是待客的茶点,便取去用了。”
虎头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都亮了几分:“我就知道!山长您定是尝着好吃,就全都吃了,一块都没给我留。那可是我藏得好好的,您怎么能、怎么能连油纸都不给我剩一张呀!”
“误会,真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