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51章
从淳州乘织云行的货船出发,转眼已近十日,一路顺风顺水。先前在客船上的惊惶,似为了换来这一段漫长航程的平顺。林芜算算日子,离大雪节气将近。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她却觉得这凉意让人松快清爽。船上的生活对旁人而言,也许过于枯燥乏味,但她和林景来说,却是少有的踏实。
刚用过朝食,林景将自己的小木碗冲洗干净,仰起脸望向林芜:“阿芜,我想去张伯伯那儿。”
林芜从他手里接过碗,用布巾揩干:“去吧,记着莫靠近船舷。”又伸手帮他把小头巾扎紧了些。
天气渐冷,林芜把包袱里能穿的衣裳都拿出来给他套上了,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也顾不上什么中衣外衣,什么搭配,只求挡风御寒,头上还系上一条青色的小头巾,把他衬得愈发虎头虎脑。
小家伙这几日又老是在舱外跑动,小脸又晒黑了些,加上这一身臃肿的装扮,瞧着便有些潦草。
潦草的林景小朋友认真点点头,便哒哒哒地朝船尾跑去。路上几个正收缆的水手,侧身给他让道,笑着打趣他:“哎哟,小招头今儿这么早就上工啦?”
“张叔天没亮就守着舵啦!你这会儿才来,怕不是赖被窝了?小心张叔扣你工钱。”
一旁正歇脚的护卫也凑趣道:“跑慢些,甲板滑!这江水凉得很,要是跌下去,咱们捞你上来可都得冻得哆嗉喽!”林景脚步渐渐缓了下来,但是没停,只扭过头,小脸端得认真:“张伯伯说了,好舵手看的是天色水流,不是早晚时辰。”他声音虽稚气,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学着大人腔调,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他一路小跑来到船尾。只见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立在船舵后方,望着前方江面。
“张伯伯!"林景在他身旁刹住脚步。
汉子闻声低头,原本严肃的眉头顿时松开:“哟,小景郎今日来得早。”这位是船上的招头,也就是掌舵的舵工。在船上,除了船主,最重要的便是招头,他们掌着罗盘与船舵,定航向,辨水路。整条船能否平安顺利抵达,全靠他一双眼与一双手。
前些日子,林景瞧见了这份特别的活计,心里好奇得紧,总悄无声地躲在角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舵位瞅,又不敢上前。林芜瞧他那小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一日朝食用完后,她又额外多做了一个夹着肉酱的炊饼,塞进他手里,声音轻和:“若是吃不下了,便拿去送给哪位伯伯叔叔,道声谢也好。”
小家伙攥着饼子,一溜烟就跑到了船尾。
“瞧,咱们再往东行三十里,便能到下一个码头靠岸。接着再继续往东走上八百里,就到湖州了。“张招头展开一张简易的舆图,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上头比划。
时下地图已经有很大发展,山川形势、水利河流、驿路交通、城市都会等皆有图可参考。城市地图也已颇为流行,为南来北往的旅人提供了不少便利。有的士大夫到了某地,还会特地买一张当地的里程图。林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近了些,觉得惊奇,原来图纸上短短一截墨线,竞代表着那么远的路。他又仰起小脑袋问:“八百里是有多远呀?”“八百里,就是咱们的货船约莫还要走上十日,咱们船大吃水深,走得稳当,却快不了。若是轻快的客船,又赶上顺风顺水,五六日说不定也就到了。”“那东边是哪一边呀?“林景转着脑袋张望茫茫江水,一脸茫然。张招头又取出个指南针,递到他眼前:“瞧,这便是指南针。咱们招头行船,夜里观星,白天看日头,遇上阴天雾天,就靠它认方向。针尖指的这一头是南,那这边……
他抬起手往东边一指:“便是东。”
林景似懂非懂,歪着小脑袋盯住那轻轻颤动的针尖:“南边,那它指的是南崖?″
“嚅!"张招头声音扬起,笑道,“从咱们这儿往南,可不正是南崖的方向?小景郎这脑子转得真快,一点就通。再过几年,只怕我这招头的位置都得让你占去咯!”
林景抬头往指针指着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茫茫江面,再往前便是河岸,再远就是寻常的坡地与树影,而南崖在远到看不见的地方。天色将暗时,船缓缓靠向一处不大的码头。在船上待了些时日,林芜觉得潦草的不仅是林景小朋友,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简单收拾一番后,林芜随周管事和几位伙计们一同下了船,往城里的“香水行”去。
“香水行"也就是公共浴堂,在城内颇为流行。浴堂铺子也很好认,门口往往会悬挂着一个瓢勺作为标志。里头男女分浴,且远不止沐浴这么简单,更有指背、按摩这些花样众多的服务,还提供茶水、酒类及果品等。林芜托周管事带着林景去了男浴堂,自个儿则往女浴堂走。待梳洗完毕,浑身清爽地出来,才牵着虽然仍然潦草,但干净了不少的林景小朋友回到船上。林景还沉浸在浴堂的新奇体验里,小嘴说个不停:“里头人可多了,还有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呢!”
“就是雾气白蒙蒙的,都看不清人,但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唱歌,还有人喊烫烫烫。"他乖乖坐在林芜身前,两只小膝盖不自觉地碰来碰去。林芜一边听着,一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