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内锁,她没有暴力拆除,而是选择穿墙而过。屋内水汽氤氲,香气弥散,那是她先前在嵇粉粉身上闻到的,不过此刻更浓烈了,几乎满屋子都充斥着这种独特的香味。再往前些,就看见嵇粉粉半伏在浴池边,似乎想去够架子上的衣服,但是身体上的不适几乎让他耗尽了力气,还没碰到衣角就卸了力,只能靠在浴池边上努力调整呼吸。
香气越发浓烈之际,他在水中渐渐蜷缩,只露出半个肩背,清瘦的肩膀浮出水面,流畅的线条在腰腹处收束,犹如倒抱的琵琶,而那紧绷的脊骨就成了琵琶弦。
齐眉走近,抚上琵琶弦,那琵琶果然发出了铮然之声。“谁?"嵇粉粉不料会有人悄无声息到了背后,转过身来连忙做防御姿态。水波荡漾,齐眉出声安抚:“是我。”
“东君?"嵇粉粉眯了眯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因为方才戒备的动作,有些水花溅到了他的睫羽上,从他染红的眼角滑落,就像是哭了一般。齐眉嗯了一声,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我在外面听你语气不对,可是身体不适?”
和他的名字一样,他身上哪哪儿都是粉的,也不知道是被浴池的热气熏的,还是天生如此。
嵇粉粉点点头,又摇摇头,垂下视线:“我眼下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好看,怕是会污了东君的眼,东君还是先行回避,容我收拾一番,我一会儿就好。”他说得缓慢又滞涩,就连吐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很明显不正常。齐眉并未在他身上发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药物,之前在天香馆,萧楚南被人灌了药,她一眼就看了出来,可是如今嵇粉粉身上却是没有半点儿药物的踪边她有意探查个明白,便抚上他的脸,在他仰头之际与他额头相贴,进入他的识海。
除了名下的数量关系以外,齐眉还在他识海里发现了一处无底深渊,稍一靠近便会烈火焚身,且随着时间的拉长愈演愈烈。这个莫不是根源?
“东君……“嵇粉粉拼着一口气离开她的额头,将齐眉从识海里拉回”……别靠近它。”
他花了大力气,等再开口时声音都软成了浴池里的水,席卷着灼人的热意,几乎要把人烫化。
齐眉轻轻捏着他的后颈,缓解他的难受:“这就是你身体不适的原因?当年你是怎么退出合欢宗的?”
合欢宗好歹也是个大宗门了,想要退出谈何容易,更何况他还是当年被寄予厚望的掌门首徒。
先前他说得很简单,只说不愿做炉鼎,便退出了宗门,可是这中间的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嵇粉粉低垂下头,纵然已经没有了年少时的羞赧,可如今提起这件事他还是有些羞于启齿:“不过就是会陷入无限的谷欠望罢了,熬过去就好了,不碍事的。”
齐眉拆解他这句说得有些委婉的话,无限的谷欠望,那就是个生瘾了。这东西不是越压抑越严重吗?
他熬了这么多年,相当于滚雪球,到后面越滚越大。“你儿子不知道?"齐眉问。
嵇粉粉摇头:“怕吓到他,我便谎称是旧疾,不敢让他知晓当中缘由。”齐眉道了声难怪。
先前阮淡淡过来时就说过他有什么老毛病,原是他故意这样让他认为的。该说不说,他对阮淡淡是真的很好,剑谱为他寻,苦楚自己咽,尽职尽责地做一位老父亲,将阮淡淡视如己出。
“那你身上的香也是因为这个?“齐眉再问。嵇粉粉颔首:“是我这副炉鼎体质自带的,早先年在合欢宗修行的时候还能有效压制,后面退出宗门,就没有办法再遮掩了,反而随着无限的谷欠望生出了)孚靡之效。”
这也是他之前为什么会着急忙慌撇下齐眉来沐浴的原因,宁愿失礼,也不愿失态。
说到这里,他退开几步,拉开与齐眉的距离:“东君还是离我远些,莫要染上这香。”
他步伐虚,又是在水里,这一退没退到哪里,反而差点儿被绊倒。还是齐眉拉了他一把,帮他稳住身形:“不必担心,这香对我无用。”别说是香了,就连孚邪药物都对她无用。
最狼狈的一面被揭开,嵇粉粉一时不好面对她的目光,只得移开视线:“让东君见到这些污秽,实在是不堪。”
齐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拉了拉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过来。”明明她比自己还要小些,但嵇粉粉对她的话无有不从。水汽蒸蒸,为他精致的脸添了几分韫色,他搭着她的手,在水里一步步走向她的所在。
她半蹲在浴池边上,他站立在浴池水里,一高一低,各有其位。齐眉为他擦去脸上因为压抑而渗出的汗珠,雕饰尽去,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如玉生羞,透着几分成熟的气息,出水芙蓉,莫过于此。见他欲言又止,齐眉开口问:“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嵇粉粉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覆上她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若是她早些时候来,或许还能见到处在最好年华的他,可如今韶华消逝,岁月催人老,他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
而她青春年少,正值妙龄,修为容色样样上乘,他一个年老色衰的合欢宗弃子,又要如何侍奉她?
齐眉失笑。
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原来是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