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四十六章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真正的聪明人。
不是买东西时多砍两文钱的市侩,也不仅仅是趋利避害的精明,而是站在茫茫洪流中间,敏锐捕捉到潮汐变幻的大势,并根据这些若无似有的征兆,决定自己的下一步动向。
在北军攻破西卷城前,黎北亭只是万千庶民中的一员,普普通通的相貌,普普通通的家世,走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不会有人多看他一限。但他确确实实是个聪明人,在这场多方博弈中极敏锐地抓住破局关键一一大穆。
“请天使收留。”
薛殊觉得很有意思:“我不是已经收留了你们?你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她看着这个广南汉子的眼睛,他用眼神告诉她,不够,这些远远不够。“请天使收留我,"他重复了一遍,“我也想向您…像他们一样。”他用手指着旁边列队变阵的辽东军,眼神里有渴望和向往。薛殊懂了:“你想从军?”
汉子犹豫了一下,直觉这个说法不是很准确。他并不想投效阮主的军队,所以在官府抓壮丁时,他想方设法地避开了。但他想掌握力量,想像这些"天兵”一样,在屠刀落下时有足够的力量反抗,那又似乎非从军不可。他的目标和他的选择自相矛盾,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曾见过被抓去服兵役的同乡一一他们几十个人挤在肮脏逼仄的帐篷里,在泥水里打滚,在血泊中挣命。说是按月发军饷,但其实那银钱大头被“上头"的老爷们吞了,小头被底下军官的瓜分了,拿到手里的只有三瓜俩枣,勉强饿不死而已。
这样练出的兵,能有什么战斗力?上战场也不过是给北军送菜一一当然,北军也好不到哪去,不然南北互掐这么多年,怎么一点统一的征兆都没瞧见?但是这些人…这些天兵不一样。
他们被困在这尸骸成山的西卷城,却一点没有惧怕。他们不搜刮百姓,不劫掠钱财,分明占着天朝上国的名头,却不曾作威作福。他们甚至与流民吃着一样的食物,可他们战斗起来又是那样勇猛。黎北亭说不好那种感觉,但他想成为这样的人。他第三次重复了那句话:“请天使收留。”薛殊读懂了他的心心思,她笑了。
“大穆不会干涉属国内政,"她先是义正言辞地定了调,然后转过口吻,“不过,你们若是自行成立义勇,我等也不介意指点一二。”黎北亭听明白她的暗示,大喜过望。
于是从这一天起,辽东军照常训练,一旁却总有几个当地汉子跟着瞎比划。一开始,岑宁当看不见,由着他们折腾。可是当汉子们比划得不对,或是列阵时站错了位子,导致转向进退失了方寸,和队友们撞在一起时,他忍不住叫了停,亲自上前指导。
“你们不能瞎转,得跟着令旗,"岑宁刚一张口,发现自己“何不食肉糜”了,因为这几个汉子别说令旗,连队正都没选出来,更不知晓如何跟着令旗行动他左右看看,挠了挠头,最终还是道,“罢了,你们也别瞎练了,编进队伍里,看队正的令旗行事。”
黎北亭很高兴地答应了。
那么这几个汉子跟着的队正是哪位?
正是薛殊。
这就能看出岑同知实在是个温厚人,他未必没看出薛殊嚷嚷着跟队训练,绝不仅仅是“学几招压箱底的保命”这么简单,但他感激薛殊的救命之恩,敬服对方的眼光谋略,既然薛殊想学,他就倾囊相授,一点私也没藏。薛殊跟着他学了小半个月,旗令口号学了个七七八八,贴身格斗也是进步不小。好比这一日,练过旗令就该练拳脚了,薛殊第一个出列,点名一个比他高了一头不止的汉子陪练。
汉子不太乐意,倒不是不情愿陪个姑娘家练武,而是他力气大,怕拿捏不住分寸,把薛殊打坏了。
薛殊却不以为意,她一早在几处容易受伤的关节要害处缠了布条,权当简易版的护具,又冲对方扬扬下巴:“你放心大胆地出手,打坏了算我的。”汉子哪敢啊,薛殊虽没有正经军职,可一路走到这里,每每遇上危机,都是她出主意想对策,又是忽悠北军,又是搞粮食搞药材,俨然成了这些军汉们的主心骨,更别提还有一重救命之恩。
他要真把人打坏了,别说岑宁,他自己也过不去这个坎啊。但薛殊铁了心检验自己的教学成果,汉子咬了咬牙,道了声"得罪了",提起钵盂大的拳头冲过去。
听着虎虎生风,其实只用了七成力气不到。薛殊也聪明,知道自己再练十年,也不可能在气力上超过从军多年的精壮汉子,因此并不逞凶斗狠,而是将自己身形敏捷灵巧善变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她本就有练功的底子,是赵文笙一手一脚教导的,结合格雷西柔术和古武术的技巧,讲究以柔克刚。她围着壮汉转来转去,像一只穿花蝴蝶,那势若开山的重击能断木碎石,可劈得中一只蝴蝶吗?
壮汉接连几下都劈空了,心里有些发急。偏偏同伴在一旁看着,见他半响拿不下薛殊一-他们可是知道薛殊底细的,虽然岑宁再三强调不许透露“薛郎君”的身世,可他们自己清楚,看同伴被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自然发出哄笑声。壮汉发出一声如狼似虎的咆哮,两掌齐出,恰如重锤抡下。岑宁吓了一跳,正待喝止住,就见薛殊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