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三十七章
北军撤走了,但也不是完全撤走。
他们留下一支小队,人不多,二三十号兵卒,和“大穆天军”的阵地拉开百步距离,刀兵皆在鞘中。
一百步,差不多是短弓的有效射程,除非上强弩,否则远程武器的攻击很难超出这个范围。
那意思很明白:这二三十号人不是为了掐架,而是监视盯梢,只要“天军”没异动,他们绝对不敢主动打响第一枪。
至此,辽东军终于得到难得的喘息机会。
但他们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按惯例点了三十人寻防警戒、加固防御,剩下的或病或伤,都退进薛殊租下的那套大宅。宅子是从牙人手里租来的,这么大的地方,换做大穆境内,如宁波、杭州那样的大城,一个月少说得百十两纹银。当然,广南物价比大穆便宜许多,这一套宅子长租半年也不过百十两银,可现在战乱骤起,牙人是死是活都不好说,没人收租,宅子就便宜了薛殊。
天大的馅饼,然而薛殊笑不出来。
她当初选中这套宅院就是看中白送的后院,如今果然派上用场。帐子一搭,草席一铺,先把辽东伤兵搬进来,街坊邻里若有伤得重的,不好袖手旁观,也抬进来蹭个医疗包。
伤员很多,大夫却只有薛殊,她一个个看过来,该上药的上药,该缝合的缝合,忽听门口一阵骚动,岑宁和袁佑抬着一个人进来,高大的身影一张门板厂乎挤不下,可不是那东北黑瞎子似的许承训?但他现在既不雄壮,也不威武一一方才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他为了阻挡骑马冲阵的北军骑兵,以血肉之躯猛击马身。那马禁不住他虎虎生风的一记拳头,硬生生失了前蹄,后背上的骑士狼狈滚落,摔了个灰头土脸。如果只是这样,许承训也不至于受伤,可就在马倒下的一刻,恰好有个小孩从废墟中爬出,一边用当地语哭喊着"阿娘”,一边懵头懵脑地爬过来,眼看要被那倾倒的战马压在身下。
许承训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百忙中贴地一滚,好悬好悬将那孩子捞在怀里。却不曾想,那摔落马背的北军骑兵居然还有一口气在,长刀横飞破开罩袍,在胸腹间划出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他被抬进来时,人还是清醒的,冷眼瞧着用衣袍兜住的肠子,嘴角咧开带血的笑:“总算……不愧对少帅了。”
岑宁嘴唇颤抖,手抖得更厉害,几次想把肠子塞回去,又颤魏巍不敢碰:“别胡说,你小子福大命大……”
他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老大的汉子,别过头用衣袖抹了把脸。许承训还想说两句俏皮话,可这时,薛殊挤了过来,抬肘毫不客气地将岑宁怼到一边。
“让让,“她没好气地说,“别挡着光。”岑宁嗓子里那些带着哽咽的斥责、自欺其人的激励,都被这一肘子怼了回去。等他回过神,就见薛殊撩开兜着肠子的罩袍,用戴着……看上去像是羊肠材质的手套的手拨弄着,仔仔细细查看着什么。岑宁没来由升起一丝期冀,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像是过了一日一夜那样漫长,薛殊终于抬起头,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还好,只是肚腹裂了,脏器并未受损,运气不错。”岑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肚腹破裂了,还运气不错?”无怪他惊讶,实在是以当下的医学水准,“开膛破肚”这种伤从来归属到“要命”那一档里。别说是广南,就算在辽东,派出最好的军医跟着,见了这情形也只能摇头叹息,外加一句"准备后事”吧。他万万想不到,薛女士的医术水准,跟“当下”就不在一个位面层次一一尤其是外科方面。
她把手一伸,手掌摊平:“水。”
岑宁下意识左顾右盼,寻思着从哪给她弄点干净的水源来,一只手抢先将用竹筒盛着的淡盐水塞进她掌心。
岑宁回头,只见文真板着一张小脸,学着薛殊方才的样子,用手肘把他拨拉到一边。
岑宁还不知自己遭人嫌弃了,只记得薛殊的叮嘱,让出光亮处,悄没声蹲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薛殊。很快,他再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敢眨,因为薛殊的手太快,太流畅,就像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韵律感。她用淡盐水冲洗了肠子,又以轻柔而不失力道的手法,匀速往腹腔中推。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因为肠子这玩意儿太脆弱了,稍有不慎它就破损给你看。而如果肠子破裂导致腹部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且天气湿热贼容易滋生病菌的时空中,才是真正要人命,神仙也救不回来。她花了足足两刻钟才完成了这项工作,接下来是缝合伤口,就像缝合衣服上的补丁一样,用针线,将破碎的血肉之躯重新组装在一起。这个过程比推肠子还慢,她需得先将干净的山泉水烧开,将针线放进去消毒一一那针和线都是她自己偷偷请工匠打造的,为此几乎花光了在青楼里私藏的积蓄。
然后是最重要的缝合伤口,这也不是简简单单缝合皮肉就成了,因为肌肉是有层次的,腹部肌肉尤其如此:腹直肌、腹外斜肌、腹内斜肌、腹横肌……每一层有每一层的缝合针法,一丝也不能出错。缝到一半时,她眼前晃得厉害,赶紧道:“拿点绿色的布过来,床单、衣料、帐幔,随便什么都行。”
岑宁和文真一起左右张望,这时有人走过来,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