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飞摊开早已备好的第二份卷宗,介绍起一个人选:“拟任绥阳城城令,刘明燕。此人乃秀士出身,在绥阳任副城令三年,其间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当地赋税连年增长。选官堂对其评价为“干练稳重,守土有功”
他介绍得极为详尽,将那刘明燕说得如同江东之光,仿佛若是不提拔此人,便是江东郡的一大损失。然而,在座的掌印们都知道,这刘明燕虽然名声不显,却是祝家在绥阳城的一条忠实恶犬。段飞话音落下,率先将手高高举起,神色决绝,仿佛在捍卫江东最后的尊严。
紧接着,风纪堂苏北岛、司农堂黄飞宇也对视一眼,迅速跟上。
作为祝家的铁杆,毫无疑问,这时候他们必须抱团。
薛向看着那三只举起的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反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冷茶,幽幽开口:“诸公举手之前,本官有一言相告。本着为选人负责、为朝廷负责的态度,今日凡是通过掌印寺表决的选人,将全部列入本月的“专项察举’名单。本官会亲率郡守府督办室,逐一核实履历。”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打算把手抬起来的户粮堂谢红和治安堂孔刘良,动作猛地一僵,象是被施了定身法,手悬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薛向有言在先:保举有责。
一旦这刘明燕在察举中被翻出烂账,这黑锅就得顺着表决记录,结结实实地扣在每一个投赞成票的人头上。
段飞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尚不到年底,更非大考之期,你凭什么擅自开启察举?这江东郡自有掌印寺在,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人胡来?”
薛向缓缓抬起眼皮,“何时开启察举、如何考核属吏,是朝廷赋予本郡守的职权。
怎的,你段飞是想逾越官阶,教本官如何做事?还是说,你选出来的这些人,根本经不起查?”“你你欺人太甚!”
段飞气得浑身发抖,他自视为祝家门徒,在江东郡横行多年,何曾受过这种憋屈?
他双目圆睁,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玉上,浑身灵力激荡,竟隐隐有要动手的架势。苏北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传音劝道:“段兄!冷静!不可造次!”
薛向稳坐如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怎么,段堂官说理说不过,还要对本官动粗不成?”段飞只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这才想起眼前这少年不仅是郡守,更是名震天下的天才人物。真要动起手来,在场的人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一人打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咬牙道:“郡尊误会了,我我不过是性子急躁,动作大了些。”
“性子急躁?”
薛向轻哂一声,随手推了推案上的茶杯,“既然性子急,那往后就多喝点苦茶,清清心,去去火。江东的水虽繁华,但也容易让人迷了眼。”
说罢,他面色一肃,“现在,继续表决!同意刘明燕出任绥阳城城令的,可以举手了。”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段飞的手还举着,苏北岛和黄飞宇的手也还举着。
然而,剩下的五名掌印,包括一直举棋不定的郡丞刘谦和,此时全都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杯子里藏着什么惊世秘籍。
只有这孤零零的三票,在空阔的议事厅内,显得格外扎眼。
段飞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象是一杆孤零零的残旗。
他环顾四周,原本承诺要同进退的谢红、孔刘良等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木雕泥塑。他最后将目光死死锁在郡丞刘谦和身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随即便是一道气急败坏的传音:“刘大人!!你到底什么意思?先前说好了互通有无,这刘明燕的事你也是点了头的,现在怎么不举手了?!”
刘谦和眼皮都没抬一下,如老僧入定般传音回道:“段老弟,此一时彼一时。这位薛郡守是带着“天宪’来的,他既然把“察举’二字祭了出来,那就是要真刀真枪地掀老底。
刘明燕在绥阳城做的那些烂事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经得起察吗?明知是个火坑还要往下跳,刘某还没活腻歪。”
“你!”
段飞气得胸口生疼,“刘谦和!你这是出尔反尔!我的人过不了,你那几个门生,你觉得今天能过得去吗?”
“那便下次再说。”
刘谦和传音道,“我虽为郡丞,却也不愿夹在你和薛郡守这两尊大佛中间受气。你们二位先调解好了,我再来帮场子不迟。”
段飞简直要气疯了,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刘谦和在心中则是发出一声冷笑。
他早就看不惯段飞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仗着祝家的宠幸,一个选官堂堂官竞隐隐要把手伸到郡守的权柄里去。
平时大家一起分分肉、捞捞好处,他没意见;可现在段飞自己摆不平新来的薛向,还想拉着他刘某人一起顶雷?
那他只有敬谢不敏了!
薛向那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段飞的胡思乱想:“既然只有三位赞成,按照掌印寺议事规制,此项提议不予通过。
刘明燕,留任原职,以观后效。”
他说得轻巧,却象是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