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熟悉的气息唤醒了。
“好。“
他扶起老人,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就来了。
公输垣睁开眼睛。
暮色更深了,远处的驰轨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冒着白烟的黑点,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像某种巨兽低沉的喘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景桓等人的尸体上。
“你们的死,“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也并非毫无价值。“
他迈开步伐。
第一步落下时,他的身形还象一截枯朽的老树。
但第二步落下时,他的背脊陡然挺直了,象一柄被缓缓拔出鞘的、尘封了四十年的老剑。
第三步落下时,他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奔马,灰白色的麻布衣在暮色中拉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对方的底牌,老夫都已经看到了。
他的声音被风扯碎,断断续续地飘散在荒原上。
“连弩老夫可以挡。
床弩老夫能躲。
坚固琉璃也已经破口。
对老夫来说,天堑亦可翻越!“
他的眼珠在疾行中微微转动,一直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厉色,象是一瞬间被斩去了所有尘埃,变得澄明透亮,只有一念杀意。
“你们用命蹚出了一条路来。
让老夫看清了秦人的手段。
接下来“
他的右手,慢慢按在了寒霜剑的剑柄上。
“就该看老夫的了。“
第九车厢内。
嬴政还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微探出去。
暮色从窗户灌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看着窗外。
旷野上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吹得翻滚的枯草,和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暮色越来越深,象一块巨大的幕布,正在缓缓拉合。
“看来,“嬴政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失望,“顿弱,你判断错了。“
他收回身子,拍了拍狐裘领子上沾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遗撼。
“最后那个刺客,已经跑了。“
顿弱站在他身侧,目光也从窗外收回来,眉头微微皱起,象是不太确定。
他的手指搭在腰带上,轻轻敲击着皮革,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陛下,臣觉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瞬。
窗外的暮色中,突兀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身影来得毫无征兆,象是从暮色本身中凝结出来的,又象是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方才与暗影融为一体,无人察觉。
灰白色的麻布衣,枯瘦如柴的身躯,不再浑浊的眼珠,还有腰间那柄破旧剑鞘中的寒霜剑。
公输垣。
他就那样出现在窗外,与狂奔中的驰轨车保持着完美的并行,步伐不紧不慢,象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但他的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驰轨车带起的狂风将他的衣袍扯得向后翻飞,露出里面嶙峋的锁骨和干瘪的胸膛,但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
明明干枯衰败,却带着一股极致的危险。
嬴政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第一次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铜手炉被撞得跳了一下,炉盖上的蟠螭纹镂空处,一缕沉水香的白烟剧烈地晃了晃。
“陛下!“
顿弱的声音陡然一沉,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滑,恰好挡在嬴政与那扇窗之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窗外的老者身上,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对方团队之中的最强者。“
顿弱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陛下小心些。“
嬴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顿弱的肩膀,与窗外公输垣那双眼珠隔空相对。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与景桓等人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亡命之徒的疯狂,而是一种沉寂了四十年,又被某种执念重新点燃后的、纯粹的死志。
就象是一个铸剑一辈子的匠人,在最后一刻,将以身祭剑的精神气。
嬴政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和之前那般松弛,没有说“寡人倒要看看“之类的话。
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他的手掌在身侧微微握紧,然后慢慢松开,任由顿弱将自己挡在身后。
“有把握吗?。“
顿若还没回答。。
窗外的公输垣,动了。
他的右手按在了寒霜剑的剑柄上。
那剑鞘破旧,缠绳起毛,但在他手指握上去的瞬间,整柄剑仿佛活了过来。
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龙吟般的“嗡“鸣。
然后,寒霜剑出鞘。
剑光如一泓秋水,在暮色中炸开一道刺目的寒芒!
那光芒冷冽、锋锐、带着一种沉寂了四十年的、终于重见天日的杀意,将车窗附近方圆丈许的空间都映得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