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抽鼻子,脚不听使唤地循着味儿去了。小厨房的门口,谢濯玉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刺啦作响,是青菜下热油的声音,香气猛地爆开。他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井井有条,洗菜,切菜,下锅,翻炒,一丝不乱。侧影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镀上一层暖色,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也染上了些红。李好蹭到门边,也不进去,就倚着门框看。心里啧啧称奇,谢濯玉,真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啊不,是操持家务、缝补烹饪之必备良品,上辈子怕不是个管家来着?寒山君掌勺,说出去又是能上垂天道府小报头条的程度。谢濯玉似有所觉,回头看了她一限,安抚道:“快了。”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
李好眼睛盯着锅里的菜叶子,油汪汪,绿生生,馋道:“青菜炒得倒是香。不过,怎么没肉啊,谢二公子,咱们城主府已经穷得揭不开锅,要靠青菜度日了么?”
谢濯玉将菜盛盘,道:“没在厨房找到新鲜的肉,明日我去集市买,去摆碗筷罢,马上就好。”
旁边案板上已经摆好的两副碗筷,和一小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李好难得听话,去摆了。很简单的一餐,一碗清粥,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粥熬得米花都开了,稠稠的,青菜炒得碧绿,火候正好。两人就坐在小厨房门口支起的小桌上吃,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雀叭喳声。
李好问道:“那你会不会做点心?就那种,甜甜的,糯糯的。”谢濯玉侧头看她:“想吃?”
李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道:“随便问问,不会就算了。”谢濯玉颔首:“嗯。不会可以学。”
李好心头一跳,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哦了一声。饭桌上,两人安静吃饭。李好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去,祭拜了空荡的五脏庙。她偷偷抬眼,瞥见对面的谢濯玉吃得慢条斯理,背脊挺直,连喝粥都没发出什么声响。这人,无论做什么,都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仪态,哪怕是在这简陋的厨房门口,吃着最简单的饭食。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吃着一顿由他亲手做的家常晚饭。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好低下头,大口扒着粥,打起精神,喊了声:“谢濯玉。”谢濯玉抬眼看她。
李好又不想问了,移开眼,没话找话,指了指他碗里几乎没动的酱菜,道:“那个,咸不咸?给我尝尝。”
谢濯玉将自己面前那碟酱菜往她那边推了推。李好夹了一筷子,嚼了嚼,道:“还行,就是有点淡,下次多放点盐。“说完她就想抽自己,跟个幻象点起菜来了,李好你真是没救了。谢濯玉看了她片刻,点头道:“好。”
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需要点灯了,谢濯玉起身,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
李好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对谁都这么好吗?我是说,补衣服、做饭什么的。”
谢濯玉将桌上碗筷收拾掉,才淡淡道:“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什么分内?未婚夫婿的分内?李好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没再追问。
有什么好问的呢?难道要揪着他的衣领问,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谢濯玉,还是因为你不得不如此?问了又能怎样?她心里明镜似的,理智在脑子里尖声地跑来跑去,李好,醒醒,这是一枝春的幻境,真的谢濯玉早就死了,你抱着个幻影在这里伤春悲秋,蠢不蠢。这是假的。
她对自己说,第一百次,或许第一千次。用力掐了掐手心。她抬眼,看向谢濯玉。他低着头,正拨弄灯芯,侧脸在跳跃的火光里明明灭灭。假的。
李好,外面说不定已经天翻地覆了。离涯君他怎么样了?他发现她不见了吗?还是也困在什么地方?华胥城那个疯子女童,大火,虫妖,画皮,一堆烂挑子。她得出去。父亲还在日月煎寿楼,闻春要是知道,肯定急死了,大概会一边骂她麻烦精,一边想办法找她,闻春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软得很,陈叩观也估计会急哭。
她得出去。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微弱地反抗,就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谢濯玉他就在这里,他会给她补衣服,会给她做饭,他会在这昏暗的灯下,安静地陪着她。
她想起无尽海崖的寒风,想起他身死道消的大雪夜,想起那些遥不可及的声名,想起最后扑朔迷离的结局,让她至今想不通。这虚幻的幻境,有人点灯,有人盛粥。
这太残忍了。
她没有什么大愿望,这些点滴,寻常,温暖,所求不过如此。谢濯玉收拾完碗筷,洗净了手,用干布巾仔细擦干后,走回桌边,拿起一本经卷,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侧影沉静,油灯的光,一跳一跳,将屋子里简单的一切都笼罩在安宁中。李好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挣扎忽然就忘却了。算了,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分别?
反正,也带不走。
她索性也放松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跳跃的灯花,看他被灯光柔化的眉眼。屋里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