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轻打个旋,又静静坠回去。李好抬手接住一片丝缕的花瓣,边缘的红已经褪色了,湿淋淋的,握在手里有几分重量,她此时蹲在穿廊的阴影里,闲得发慌,在抠砖缝里的青苔,湿波漉,冰凉凉,钻进指甲缝。
雨下了三天,没完没了,还没停的意思,把满地的相思花瓣泡得发软,烂在湿泥里。
她知道这是假的,是幻境,神奇的一枝春把她按进了一场醒不来的旧梦。可她出不去。她只能在这个十岁的身体里,看着,听着,等着。刚掉进来那会儿,她不信邪。对着天空喊,声音被雨吃得干干净净。用头撞柱子,额头上肿了个包,雨还在下。她试过往府外跑,跑到大门口,明明看得见街,脚就是迈不出去,像有堵看不见的墙。她站在门槛里头,看外头街上的行人走来走去,像看皮影戏。得,她成了戏台子上的角儿了,还是那种不能下台的后来她就懒得试了,横竖出不去,急有什么用。她开始蹲在这儿,看蚂蚁,抠青苔,数雨滴。日子过得慢,慢得像这屋檐水,半天才滴一滴。城主府还是老样子,空,大,冷。三天了,也才见了李闻朝一面,李好心想,这幻境倒也真实,连她父亲这副死样子都复刻得分毫不差,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像是回到老家,却发现老家是个水牢。
日子是这连绵的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长出霉来。她琢磨着,要是再这么蹲几天,自己大概能跟这青苔认个亲戚,都一样的绿,一样的长在没人管的阴湿角落。
好罢好罢,反正她李好别的不行,就是命硬有耐心。雨爱下就下罢,花爱落就落罢。她拍拍手上的泥,日子总得往下过,就算是在幻境里,也得先找点吃的。她记得厨房梁上,好像还挂着半条腊肉?她一边扣青苔,一边胡思乱想着,隐隐约约间,前厅传来了脚步声,稳,沉,一步一步,踏在映着天光水渍的石板上,由远及近。李好耳朵动了动。这脚步声新鲜,不是她爹那种飘忽的步子,也不是傀儡人那种木讷的重步。她心里盘算着,是来打秋风的,还是来打秋分的?反正这城主府除了秋风和雨水,也没的了。
她心生好奇,抬头,从廊柱的间隙看出去。雨打芭蕉,萧萧肃肃,映入眼帘的,先是浅绿的衣角,下摆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圈,然后是抱着琴的手,指节分明,被雨衬得有些过分苍白。再然后,是那张脸。年轻的,苍白的,眉眼疏淡得像被这连天的雨泡褪了色。长发半挽,青绿色的发带束着。他垂着眼,慢慢地走,雨丝斜织,把他和这华丽又破败的府邸隔开,像一尊走错了庙宇的玉像,沾了人间连日不绝的雨天云雾。未闻有客来,雨中抱琴人。
是谢濯玉。
李好心里叹了一声,真是他,又不是他,这是四年前的她的童养夫,是那个只有一张脸能看的谢家二公子,是还没……死去的谢濯玉,是活在过去里的,一抹安静的影子。她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困在幻境而生出的烦躁,忽然就熄了,只剩下一片怅惘。
她该叫他什么?谢濯玉?还是寒山君?
就在要穿过穿廊时,谢濯玉脚步停顿,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雨打廊檐的错觉。他转过了脸。目光穿过雨帘,穿过阴影,穿过散落一地的相思花瓣,直直地,落在了蹲在角落里的李好身上。那目光很深,很静,却有东西在涌,无声的,沉重的。李好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这眼神不对。不像看未婚妻,倒像,像在认祖宗牌位,还是那种欠了他八百灵石的祖宗。她不安地搓了搓手,手上的青苔泥蹭在裙子上。看什么看,没看过蹲墙角抠泥巴的未婚妻啊?她吡牙,翻了个白眼。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相思花都落了他满身,久到李好开始数他肩头落了几片花瓣。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道:“有劳,谢夷前来履约。”
声音清凌凌的,和雨声混在一起,倒不显得突兀。“我是一一”
他停了一瞬。穿廊里只剩下雨敲瓦片的嘀嗒声。李好知道他要说什么,她默默在心里补充,你的夫君。
“一一你的夫君。”
李好还蹲在阴影里,没理会,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肩头未拂去的花瓣,也沾湿了他鸦羽般的长睫。他就这样看着她,然后,朝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衣摆碰到她沾满泥污的裙角。李好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这么近的距离,他脸色苍白,眉间疏郁,清晰刺入人眼。是谢濯玉。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谢濯玉。不是无尽海崖的传说,也不是她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虚影。李好心情复杂得很,像对着一个做得极逼真的赝品,明知道是假的,可眉眼声音,一抬手一低眉,又全是故人的影子。她有点想骂他,骂他逞仁么能,落得个身败名裂,又有点可怜他。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那双沾满青苔绿泥的手上,蹲了下来,倾身,从自己袖中,抽出了一方素绢。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优雅。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那方素绢,轻轻裹住了李好一只脏兮兮的手腕,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一点一点,耐心心擦拭她手上的污泥,指缝的青苔。李好僵住了。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浓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