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番外1-1
十二月底的K字头绿皮火车。
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门咂当眶当地撞,缝隙里漏进凛冽的冬风。晚上九点，一整个狭窄空间里全是泡面味劣质烟草味和臭脚丫子味。穿搭明显与车厢格格不入的男人一双长腿憋屈地蜷在硬座间隙里，他对面坐俩嗑瓜子的中年大叔，正滔滔不绝吹水过去如何如何在上海做生意，风光一时。唾沫几乎要飞他脸上。
蒋聿低气压地扯开领口，从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薯片瓜子泡面桶中抢救出一小点喘息之地,包里摸出湿巾嫌恶地将桌面又擦一遍。“蒋公子，体验生活的感觉怎么样？“蒋妤坐在他旁边，笑眯眯捧着保温杯。她穿一件亮黄色羽绒服，缩进羊绒围巾里，像一颗剥了壳的饱满水煮蛋。蒋聿咬牙切齿：“体验你妈，蒋妤你是人吗？老子现在就想把这破车炸了，顺便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蒋妤咳了一声：“你坐的这个是硬座，马上元旦，有座就不错了，我看还有人买无座呢。”
“不错个屁。"蒋聿骂。
蒋妤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好声好气：“求您忍一忍，忍一忍，组委会说了必须凭火车票根报销。做人要讲诚信。”“老子缺他那两百块钱报销？"蒋聿反扣住她手腕，疼得她惊呼一声，他力道立刻松了，“蒋妤你是不是脑子有坑？放着头等舱不坐，非要来这里闻臭脚丫子味？”
“就这么几天，您就迁就一下啦。"蒋妤软着嗓子撒娇“去不去呀？”蒋聿被她气得脑仁疼，又给她撒娇得心软，只能偏头靠在她肩膀上阖上眼，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沧桑模样。
蒋妤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下他难得一见的"乖巧”，顺便再拍了几张窗外昏暗而陈旧的风景。
半个月前亚青展申请结果公布，蒋妤落选，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蒋聿原本已经打点好评委会关系，支票都开好了，只要她点个头，名额闭着眼都能延到她头上。但她不干。警告蒋聿胆敢暗箱操作她就立刻退学。落选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北角画室整整一天，出来时一双眼红得像兔子。蒋聿以为她起码又要消沉十天半个月，连哄人的游艇航线都重新规划好了，结果人转头就丢来两张硬座火车票。
她月初在网上瞎投的成都星火音乐节志愿者竞然过了，主办方包食宿报销路费。按理说哪怕现在资金独立，蒋聿名下的资产也足够她买下十个主办方。但她非要作怪，美其名曰艺术家需要扎根泥士，硬生生拽他踏上了这趟开往西南的绿皮火车。
蒋妤解释说：“我不光做了旅游攻略，还下了好多资料研究川西，民俗文化方言什么的，对我来说收获还挺大。”
“哦，“蒋聿睁眼，还是烦躁，“你就为了搞这些把老子拉过来坐硬座？”同他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蒋妤翻了个白眼。蒋聿便换了话题，从背包摸出个布丁拆了封膜递给她：“饿不饿？我去看看能不能补卧铺。”
蒋妤侧身让他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他过来，大概是因为同行是情侣里约定俗成的必修课，因为所有人都在做，而自己好像也有些渴望。自打关系彻底过了明路，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奇迹般地偃旗息鼓。吃饭，口口，逛街，看电影，偶尔拌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大型争吵和不愉快，但气氛好像总缺点味，只有按部就班的执行标准。
蒋妤摇摇头，把这些无用的情绪全都抛出去，慢慢吃完了布丁。过道那头传来一阵骚动，蒋聿沉着脸挤了回来，一路还得避开那些横七竖八伸出来的腿。
“没补上？“蒋妤明知故问。
“补个屁，排队的人多得跟春运一样。“蒋聿被气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春运，这是绿皮火车。”
蒋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嗑瓜子的大叔吐了一口瓜子皮，正巧落在蒋聿烟盒边缘。
蒋聿脸都绿了。猛地抬眼，眸底全是戾气。“看什么看？"大叔被他盯得面上挂不住，恶声恶气地瞪回来。蒋聿没说话，冷脸抄起桌上那包刚开封的中华，在烟盒底部弹了一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接着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叮一声翻开，幽蓝色的火苗馆起。
“这车厢禁烟不懂啊？"大叔嚷嚷起来。
蒋聿大步跨出座位，径直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蒋妤慢悠悠地跟上去。
吸烟区已经挤了三四个吞云吐雾的男人，寒风夹杂着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生气啦？"蒋妤挤过去，毫不避讳地钻进他大衣和铁壁之间的空隙。脚下颠簸得厉害，她一踉跄，往前一扑，立刻顺势反客为主，伸手环住他腰，脸埋进他胸口，还不忘蹭了蹭。
“撒娇没用，“蒋聿说，“你给老子坐回去，我就在这儿站着，吹死我。”“那你还生不生气？"她贴在他胸口，闷声问。“生。”他说。
蒋妤“啊”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满眼失望：“这么小气啊？”“老子要是小气早就跟你绝交了。"蒋聿看她那副表情就来气，不耐烦地将人挥回去，自个站在车厢连接处吹风。
抽完烟回来时她还没睡，捧着平板戴耳机看剧。车厢的灯关了大半，几个打牌也没了声音，黑暗中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和嗡的嗡嗡的蚊子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