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番外一(小时候)
江南的夏日,炎热又潮湿。
八月时节,天光亮得早,也亮得泼辣。程家在一条小巷子中,巷子傍水而落,日头尚未爬上粉墙黛瓦的屋脊,热气便已先声夺人,从青石板路面上蒸腾起来,晃晃悠悠的,将远处的石拱桥、临河的廊棚都氤氲得有些扭曲。程怜殊早上起过身后,被下人哄着用了几口早膳下去。天气不好,一大早起来更没什么胃口。
用过膳后她出门去寻了母亲,母亲正在院子里头浇花,见她来了,只往院门口瞧了眼,手上动作不做停顿。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个儿起这么早。”程怜殊扑到了她的身上,道:“娘,我做噩梦了。”她昨日梦到了爹爹出事了,祖母出事了,娘也出事了。程母道:“瞧你这胆子小的,就是一个梦而已,刚好要过中秋了,过两日我带你一起往寺里头去一趟,去去晦气,免得你这小鬼日夜不宁。”听到要去佛堂,程怜殊一下子就瘪开了嘴,与要去寺庙的苦闷相比,昨日那虚假的噩梦登时不算什么了。
她又在母亲的身上赖叽了一会,没多久就叫她戳着脑袋推开了,“这大热天的,怎这么黏人呢。”
七月流火,现下都八月了,却仍不见有变凉的趋势。程母浇完了花后便往屋子里头去了,程怜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娘,爹爹呢,又去外边了吗。”
程父经商,常在外边奔走。
程母一边往屋子里面走,一边道:“去请教书先生去了,不知何时能回。”程怜殊心下一凉,心想难不成是来教我的?可她已经有个先生了啊,那个先生脾性好,她可不要换先生。程母扫她一眼就知道她那肚子里面在想些什么了。“你个混球,仗着先生脾气好,成日就晓得四处跑,今日教书先生是给你表兄请的,瞧给你吓的。"她又捏了把她的脸,警告道:“你今个十一岁大了,再犯浑,我可是要将你当做大孩子来教训的。”“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程父约莫是在用过午膳之后的一个时辰带来了教书先生。那时候程怜殊正躺在母亲的房中歇中觉,睡醒之后隐隐约约听到外边有人的说话声,是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
父亲回来了?
他带着教书先生回来了?
程怜殊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往外边去,将那两人的说话声听得更真切了些。“那孩子性子孤僻,成日一个人闷着不说话的,一会你去寻他,告诉他往后该读书认字了。”
他是从外面被捡回来的,想来是不知教化的。程父回了程母的话,他道:“成日闷着不说话,那怕也是被伤够了,要我来说,你弟弟他们做的那些事,太不像话了,哪里有了这样厚此薄彼的道理,既带回家去了,好歹好好对待。我看若不是明愈去了他们家,当个′送子观音',我瞧也不见得能生出孩子来。”
父亲有时候说话也略显刻薄。
程怜殊看到母亲拧了他一把,骂道:“便是你心善,这般也要排擅,他们这事做的是不体面,你成日抓着不放做甚。你心善,你将他当亲生孩子来养。”哎。
他们总是这样,说着说着便喜欢扯些别的去了。程父听了这话便不同意,他道:“好歹家里也热闹。”“他成日不说话,怎就见得热闹。”
“人多热闹不成嘛!你呀你,总是这样,孩子不爱说话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心里头还是亲近我们的呀!这世上就是有不爱说话的小呆子呀!”程母道:“什么小呆子,我瞧他聪明得很。”程父马上道:“对对对聪明,将来高举状元,咱们一家人都沾光嘛,小树有个状元表兄,说出去老风光.…”
程母终是笑了,“你呀你,惯会贫嘴。”
程怜殊听他们拌嘴,不想再听了,躲着往外边跑去了。她要去外边寻表兄。
家里头下人也不算多,这大热天都藏起来躲懒了,她半日也寻不见个人问下落,只得自己在外边找人。
好在,他正在园子那边,程怜殊没找多久便看到了。她想悄悄上前吓他一跳,却看到极其恶心的一幕。至少对年纪尚小,接受能力尚弱的程怜殊来说是这样的。他,他在玩虫子???
程怜殊看得心里头恶心,平日这个清清泠泠,干干净净的表兄,形象在她心里面一下子碎了个彻底。
但程怜殊很快又想起了方才爹娘的话,她想,他一定是没有朋友陪他,所以才玩这些的。
就像是她,无聊的时候也总会做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表兄不恶心,表兄只是太无聊了。
她心中反复这样对自己说。
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若无其事唤他:“表兄,你在做什么呀?”他才听到身后的动静,起了身,下意识将程怜殊同身后的东西隔绝了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若程怜殊没看错的话,他眼底大抵是有些慌张的。
他也有些害怕那样的情形被旁人撞见。
程怜殊什么也没说,只是抓着他的衣袖离开了那里,她道:“爹爹给你请了教书先生来,你快来瞧瞧。”
从那日之后,程怜殊就很少再让宋霁珩一个人待着了。她想,他终究只是太无聊了,只要她一直陪他玩,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