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斜斜地照在门口，并非一片灿烂，而是一道狭窄、明亮的光柱，就那样直挺挺地打在那少女的身上，肌肤在强光下白得有些失真，像上好的白瓷，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光线细细描摹着她整个人的轮廓，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毛茸茸的金边。
是程怜殊。
她来了。
宋霁珩想平缓一下自己的心绪，但偏偏无济于事。这种情绪一经挑动，便发了疯一样的让他失去神智，简直是给他做一个正常人的机会都没有。
程怜殊像是没有发现他的不对，若无其事进了屋，问道：“你用过午膳了吗？他们说你在衙门里头太累了，总不晓得休息。我左右也在家里头无事做，便带了些饭菜来。”
宋霁珩说：“还没有。”
声音听着还是很干瘪，没有什么情绪。
程怜殊道：“我刚好也没有，我们一起吃吧。”不顾宋霁珩反应，程怜殊先行去到了桌边，将饭菜拿出。程怜殊大概也觉的屋子里头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叫人觉得不适，她一边拿着菜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这些菜是府上新来厨子做的，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走的半年，府上的厨子也换了新的，我听二伯母说这厨子可厉害了，是从她从别人家那里专门要过来的呢。”
说到这里，程怜殊还笑了一声，道：“二伯母原来也还会问别人要东..她背对着宋霁珩，没注意到宋霁珩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他伸手，从背后抱了上去。
程怜殊不料及他如此动作，口中的话顿了顿，而后终是没再继续说下去了，也没再动，也由他继续抱着。
哎。很不巧，她方才看到宋首辅从这屋子里面出去了。所以也知道宋霁珩现在不好受。
那宋首辅来的时候来势汹汹，走的时候神色也很不好，还好程怜殊躲得快没叫他瞧见，否则怕也要被他逮着挨骂了。他一定是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就像是那天舅母说的那些话一样。程怜殊想想也都知道了。
她大抵也看出宋霁珩心里头确实是有些病症在的，怕也是和幼年经历脱不开关系，看他方才那副样子，指不定就要发作。程怜殊回过身去，没有挣脱，反倒是伸手抱了抱他。她道：“那人是坏蛋，就喜欢说些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个子实在不高，整个人都埋在宋霁珩的胸口，像是被他圈在了怀中，看上去是他在抱她，可事实上，是她将他死死地圈禁在了怀里，他的整个人，以及灵魂。
宋霁珩一瞬间想起了那些过往之事，那些痛苦的，伤心的，快乐的。他抱着程怜殊，两人相互将对方抱在彼此的怀中，宋霁珩依稀记得，在那个他们只有彼此的时候，也是如此相互依偎而过。他们不一直都是如此互相搀扶着过来的吗。他最后怎么就能将她推的如此之远。
远到直到现在她才肯愿意再抱他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的宋霁珩，只觉身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痛。程怜殊意识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她说：“我不怪你了，表兄，当初的事，你有错，我也有错。”宋霁珩总算开口了，程怜殊听出他话语中的湿意，他说：“你又何错之有呢。”
宋霁珩说：“你从来不曾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程怜殊不想听他说这些了，一说起这些事，她心里面也并不好受。口口上的疼痛是一时的，精神上的挫伤是长久的，往后经年，是一种时不时想起都会折磨人的痛。
她想，他有病，她也不见得没病。
然而，如此多个日日夜夜。
若没他，不见得有她。
没她，也不见得能他。
程怜殊的脸埋在宋霁珩的胸口，她闷闷地问他：“你太凶了，你有时候总是太凶了，我也会害怕你的。”
她的声音柔柔的，在此刻听着却有些许撒娇的意味，像是在埋怨。宋霁珩听到她的声音，却是忽地笑了，笑得厉害，程怜殊都能听到他的心脏震颤。
他说：“是我不好，那我好一些，叫你不再怕我。”两人坐在一起用了午膳，这个新来的厨子做的菜确实和人口味，就算这种情形下程怜殊也吃的津津有味，宋霁珩胃口仍旧是不大好，但看她吃得多了，也跟着多用了些。
宋霁珩看着她，忍不住是笑了，“这厨子合不合旁人的口味我不晓得，便是合你一人的口味。”
程怜殊听到他的话后，并不理会，仰头反问道：“你不喜欢吃？”宋霁珩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喜欢。”
他说喜欢。
程怜殊知道宋霁珩的事情多，也不曾在这里多留，用过膳后便准备离开，走之前她对宋霁珩说：“你往后不要再见他了，如今都这样了，再见也只会叫人生气。”
宋霁珩知道她方才是撞见了，他道：“好，我听你的，不再见。”程怜殊离开了这里，午后的阳光热烘烘地往人身上照，她的耳朵也被照得泛了红。
日头正盛，阳光撒落人世间，将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能知与不能知的，在这地方，全是白茫茫一片，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打在她的眼睫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程怜殊低着脑袋想，她确实是没骨气，是没出息了。只事至如今，他放过她，她也放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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