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道:“那陛下那边怎么说?这些事情不查也罢,如今查了一年多,终于算明白了那些账,接下来,岂不是更不能罢休。”说是推行新政,更像是一种新旧政权的交替,从旧党,转接到永贞帝看重的官员身上,而非再让从前那些人把持着不该把持的东西。宋霁珩道:“那日开会,陛下倒也没生太大的怒气,毕竟孙次辅也只是钻了《大亘律》的空子,手上兼了田,孙家势大,旧党势大,一本账簿,也砸不列人,这事一下不会闹得太难看。”
听宋霁珩这样说,白宁鹤只是越发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他道:“檀婴啊,你这样子插手这些事,岂不怕被他们那些人报复,齐侍郎他就是一个先例。想他好歹也是陛下看重的老臣,好歹也是为官几十年,混到了户部侍郎的地步了,他都叫他们如此戕害,遑论说你,宋首辅他又是个坐观虎斗的,想来不管你死活,你若闯出一条生路,那还是好,若闯不出,他又该舍你。若是现在停手,不掺和,还来得及。”白宁鹤此番的语气是真带了些诚恳的劝诫,他怕他斗不过旧党,会出事。宋霁珩说:“我既走出了一步,就绝不回头。”而且,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他只能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若是活不了,那就死。
宋霁珩道:“他舍我?再舍我一次又如何。”今日天气大好,船舫之中炭火烧得足,太阳从外面照进来,烘得人心烦意乱。
宋霁珩想起自己从宋家走失,刚落入人牙子手上,日日被折磨的日子。那年宋霁珩才十一岁,他知道,这人牙子是谁找来的,他知道,是谁想要害他。
那些人抓走了他后,恨不能将他扒皮抽筋,什么严酷的刑罚都施加在他的身上,后面,若非是他聪明,跑得快,到最后必是落得个残疾残废。一开始的时候宋霁珩还日日祈求祖父能够来救他,他日日期盼着那个慈爱的祖父,能够早些来救他,在他被关在了漆黑的,永不见天日的屋子中,他多希望自己能够不再挨打,多希望他能出现。
他最疼爱他。
他是他几个子孙之中,最疼爱的那一个。
宋家的势力那么大,他是首辅,他一定会很快就能找到他的。可是。
一直到宋霁珩习惯了疼痛,也没能够见得祖父如天神降临般救他于水火中。宋霁珩意识到了什么,这件事情,或许是由林氏筹谋,但宋首辅不见得不知晓。
害他的,有林氏在,可舍弃他的,未必只有她。十一岁的宋霁珩便已聪慧通人事,按理来说,只消两日,就能猜出其中原委,可他被虐待了整整十日,期盼了十日,才愿意认清,自己确实是被家族、祖父抛弃。
无尽的虐待折磨没有让他丧失求生的意志,直到意识到了那件事情之后,悲怨成疾,差点抑郁而终。
可他凭什么要死在那里。
他这辈子会死,偏就不要如他们的意死在那个地方。宋霁珩最后还是跑出去了,只是一个时机,他自己就抓到办法跑出去了。他没有回家。
甚至就连白家都没有回。
他一个人流亡着离开了京城那个地方。
白宁鹤道:“祖父真的很担心你。”
宋霁珩道:“天必佑我。”
他既没能死在那次,他死都不认输。
“你让他老人家别担心我,我做的事,虽死不悔。”宋霁珩不会后悔,他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感到后悔。年纪小的时候或许还会为这些情事伤怀,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抛弃,让他对任何感情都产生一种极大的抗拒。
他这样的人,就是六亲缘浅,苦大仇深,他不会再想宋家的人成为他的助力,更不会期待从他们的身上得到任何一些从来没有得到的感情,他们算起来阖该都是他的仇人。
而他也不会再给他舍他的机会,这一回,谁舍弃谁尚且难说。程怜殊丝毫不在意他们在那里说些什么话,她半倚在窗边,天上的日光落下撒在了她的脸上,均匀地铺满了她的脸,初冬午后的暖阳照得人十分惬意,她听着琴声、湖水声,慢慢合上了眼。
宋霁珩视线落在窗边,程怜殊正侧着脸看着窗外景色,光线落在她的脸颊上,散发带着神性的光,皎皎容颜,面容观音。他想起那些不大愉快的往事后,嘴唇一直绷得紧紧的,看到那个还在身边的人,那张薄唇才终于放平了些弧度,没再拧得那么紧。忽听得一阵清亮的歌声,从另一头游船上传来。许是为了谈事,宋霁珩他们所选的地方较为偏僻,在这里还能碰到那些采莲的人。
听得歌声,程怜殊抬眼望去,是采莲的少女们。她们的小舟吃水颇深,船舱里堆满了新摘的莲蓬,她们说说笑笑着,鲜活又亮丽,像一把玉珠,掉落在了这平静的湖面,发出清脆声响。那些人说笑着,声音动听又喜人,程怜殊看着她们,一时之间竞都有些看出了神,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简直错不开眼。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热,那些人也注意到她了。她们看到她,看到了他们的船只,想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游玩,船只一看便是精贵,也颇有雅趣,上头还烹着茶。
有个胆大的姑娘见程怜殊这样眼巴巴瞧着,便笑着让人将船划近,往他们的船舱上掷过几个莲蓬来,那莲蓬带着水珠,划过一道青绿的弧线,“啪"地落在船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