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天。
七文站在月洞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晨光刚刚爬上墙头,落在皇甫夜身上。她穿着黑色的练功服,束袖束脚。那枚银色的半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她手里握着枪。
挑。拦。拿。扎。
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枪尖破空,带着隐隐的啸声。
七文看着那道身影。
十八年了。
从她三岁那年,他又到孤儿院看她,到现在十五年了。
那时候她那么小,瘦瘦的,缩在角落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那双眼睛,就知道这孩子能活,皇甫家的长房子嗣不会那么容易死。
后来他每年都去。给她送更多的钱,让院长好好养她,等着有一天接她回家。
六岁那年,意外发生了。他不得不提前把她接走。
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本来应该是接她回到母亲身边,让她快快乐乐长大。学她喜欢的东西,过她想过日子。母亲疼她,护她,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七岁那年,她的智商测出来,二百三。
她对危险的敏感,她的冷静,她的果断,让飞姐一眼就看中了。
“这孩子是天生做这行的料。”飞姐说,“带回去,好好培养。”
七文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他不敢说。
不能说。
飞姐和皇甫少冰有矛盾。那矛盾太深,深到如果飞姐知道这孩子是自己跟皇甫少冰的亲骨肉,会怎么对她?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看着。
看着飞姐把她当继承人培养。看着她从七岁开始就没日没夜地学。看着她十岁杀人,十三岁屠岛,十六岁登顶黑榜。
看着她的眼睛里,一点点没了那些光。
现在她十八岁了。
少家主。幻影少主。千面玉狐。
她回到这个家了。回到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可她——
七文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她已经练了三个时辰了。枪放下,拿起弓。箭壶里二十支箭,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一箭一箭,从不落空。
她从不浪费时间。从不偷懒。从不抱怨。
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空的。
好像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暖阁。花庭。池子里的锦鲤。老爷子。爱伦。
都跟她没关系。
她只是在这里。做着该做的事。批着该批的文件。练着该练的功。
仅此而已。
七文想起那天晚上,老爷子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那张面具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她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她出生,十八年了,回家之后,他每天跟着她,看着她,守着她。可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七雨端着茶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少主,您喝口水——”
她放下弓,接过茶,一口喝完。
“再来。”
“少主,您都练了四个时辰了——”
“再来。”
七雨不敢说了,抱着箭壶跑去捡箭。
七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又开始拉弓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她问他:“我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人去看过我吗?”
他说有。
她又问:“等着有一天来接我回家?”
他说是。
她没再问了。
就那样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
她知道什么?猜到什么?他不敢想。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家。
老爷子叫她孙女。她应着,叫着祖父。可那不是家。
爱伦叫她少家主,叫她妹妹,陪她下棋画画。她应着,叫着长姐。可那不是家。
飞姐叫她夜儿,叫她少主,拿着戒尺打她。她应着,叫着主子。可那不是家。
她在这里,像一颗棋子。
摆在棋盘上该摆的位置,做着该做的事。可心不在这里。
从来都不在。
七文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
阳光越来越亮,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中的弓上。
她拉满弓,放箭。
正中红心。
三百步。
她放下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靶子。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
七文忽然想走过去,想跟她说——
说什么呢?
说你是飞姐的女儿?说你是皇甫少冰的孩子?说他们是你佛亲生父母?说你应该在这里,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他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