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唐突美人
蒋府之宴的奢靡完全不输蒋礼本人鼓鼓囊囊的肚皮。炎炎夏日,宽阔的宴厅四角摆着四座半人高的青铜冰釜,丝丝沁人的凉气裹挟着名贵的香料,踏入的一瞬间仿佛步入了极乐天堂。厅内雕梁画栋,金玉满堂,众宾客见刘晞披甲跨入门槛,纷纷起身,堆起笑脸拱手问好。蒋礼笑容可掬地将刘晞引至上座。
刘晞大马金刀坐下,目光扫过全场。除了在城门一同相迎的乡绅之外,还有不少穿着奇特、眼神精悍的面孔。整个宴厅熙熙攘攘,她似笑非笑地调侃道:“蒋县令好大的排场,这是将全巩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凑热闹了?”蒋礼笑眯眯地拱手道:“县中老少皆倾慕都尉平定洛阳的威名,下官自作主张宴请诸位,还请都尉莫怪。”
“无妨!我这人常在军中,最喜热闹!"刘晞抚掌大笑,身子往前一探,咧嘴道,“我这番不请自来,没搅了府君的清净就好。”这位史都尉,倒还真有自知之明!
洛阳新官上任,周边县令上表祝贺乃是官场惯例。他前几日不过是让主簿套了个公文模板,随笔客套了一句"翘盼都尉拨冗巡视”,谁成想这位洛阳的瘟神,竞真的带着一堆人马上门来了!
但热情好客的蒋县令,断然不能当面发作。“都尉说笑了,您能大驾光临,巩县蓬荜生辉!都尉舟车劳顿,蒋某便不废话,直接开宴!"蒋礼大手一挥,高呼开席,厅内众人这才纷纷落座。须臾间,一队队侍女鱼贯而入,宴厅内顿时珍馐飘香。属刘晞案前的菜色最为丰盛,左右各置一道主菜:左边是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色泽赤红的蜜炙肥豚,滴着丰腴的油脂;右边则是一尊看着颇为素净的莼菜银鱼羹。那羹汤清亮见底,看着不起眼,实则鱼肉需片得薄如蝉翼,汤底吊了足足三日,连上面撒的一点辛香料,单这一星半点的香料,就抵得上一户农家半年的口粮,乃是真正的食不厌精。
刘晞尚未举箸,余光已瞥见蒋礼端着酒杯,正暗戳戳地往这边打量。她心下嗤笑,面上却端出一副急吼吼的武夫做派,连汤勺都不碰,筷子极其粗鲁地直捣那只油亮的肥豚,生扯下一大块油肉大嚼起来。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寒门泥腿子,根本不识货。蒋礼面上不显,高举酒杯朗声道:“诸位,满饮此杯,贺史都尉平定洛阳!”“敬都尉!"众人起身应和。
酒过三巡,蒋礼放下酒盏,看似随意地笑问:“不知下官这巩县的风物,可还入得都尉的眼?”
“景美人淳,蒋府君治理有方啊!"两人又客套了一番,刘晞问了好些巩县物产,随口道:“我听闻巩县乃大汉铁官重镇,本人最爱收集兵刃,不知明日可有机会,去那铁坊开开眼?”
巩县以治铁闻名天下,刘晞作为掌兵的都尉,问及此事本是名正言顺。蒋礼却心头重重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莽夫怎么好死不死惦记上生铁了?
他心思电转,脸上堆起苦笑,斟酌着推脱道:“都尉有所不知啊。自黄之乱以来,官营铁坊便已废弛多时,如今连年封炉停产,实在没什么看头。况且那等地方乌烟瘴气,皆是些粗鄙匠人,下官怎敢让那等腌腊地界冲撞了都尉?待都尉休整两日,下官定备上丰厚的巩县土产,亲自恭送都尉回洛阳主持大局。”“哦?停产了啊,那真是扫兴。"刘晞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好似真的就此失去了兴趣。
蒋礼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
“来来来,不提这些俗事!这可是窖藏了十年的兰陵美酒,千金难买。来,给都尉满上!"蒋礼再次热情地张罗起来。众人心领神会,接连捧着酒盏上来给刘晞敬酒。刘晞来者不拒,谈天说地。她本就不拘小节,此刻更是满嘴浑话,喝得极其爽快。没多大会儿功夫,她便跟几个末座的商贾小吏勾肩搭背地混作了一团。“我说老赵,你这布庄生意如何?城外那路可好走?"刘晞一巴掌重重拍在一个胖商贾的背上。
那商贾受宠若惊,几口黄汤下肚也没了顾忌,苦着脸倒苦水:“哎哟我的大人,快别提了!那往北去的官道,成天被几百斤重的独轮大车碾,坑坑洼洼全是大深车辙子。遇到下雨天,咱们的绸缎车根本推不过去……“大车?"刘晞随手抓起一把胡豆扔进嘴里,“拉什么金贵物件,能压出几百斤的车辙?”
“还能是啥,黑石关那边的石……"商贾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老主簿猛地扯了扯袖子。
“黑石关那里的石头。"主簿赔笑道,“这年头兵匪多,咱们县长忧心心城防,便欲拉些重石加固城墙。”
“应当应当!防患于未然嘛。“刘晞浑不在意地拍打桌案,又扯着别人开始扯其他的市井闲篇。
蒋礼一开始还竖起耳朵听着,时不时得插几句,后来越听越无趣,盖因刘晞聊得实在没有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别人随便说点什么,就能把她带偏。莫非真是个毫无城府、只会打仗的莽夫?
这样最好。
蒋礼眼中闪过几分阴毒。
半个时辰下来,刘晞已连灌了十几盏烈酒。她半倚在案前,面色酡红,束发的玉冠歪斜了半寸,目光亦透出几分醉意朦胧的潋滟。冷不丁地,透过重重叠叠的敬酒人群,她的视线撞上了角落里的一个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