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俗愿2
这母子五个本就在战火里吃尽颠沛之苦,新朝立后,山阴县没有足够的地均田,丈夫就在一家员外处佃了十五亩地。孩子多,丁银折算下来也要二两一年,原也是勉强维系,然年初丈夫染了急病,早为劳作枯了骨髓的身子没撑住,撒手人寰。
“呜,罗刹来吃我了!"忽然妇人怀中两岁的男娃娃指着阮苹的脸′哇'得声哭出来,小孩儿瘦的伶仃的大脑袋泛着不正常的病魇色。一队商贾过路,牵着毛驴拉着货的小贩们纷纷侧目。“作死!除了闹腾就会浑说。“妇人骇得眼眶又一次红了,死死捂住怀中孩子的嘴。她方才就被车夫吓了一场,此时六神无主,只是哀告求饶。童言无忌,最是伤人,阮苹不着痕迹得退了半步,好叫那孩子瞧不见右半边的长疤。
晏浩初靠近叫这母子几人先起来,她一想到在他跟前还是当众吓哭了个娃娃,心里没来由堵塞发虚。
跟在他们后头的叶知障亦挑帘下车,缓声问妇人要往何处去。可即便是他,浸淫官场四十载,周身气势显然也与普通百姓不一。车夫是会稽府的人,也掺进来帮忙劝问,妇人愈发一叠声告饶,一句囫囵整话都答不出。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见她怀中男娃涕泪交加的小脸憋得通红,都快被母亲捂死了,阮苹皱眉摸着袖中荷包,蹲下身去扯开她的手。
几乎就在她将一枚碎银子塞到妇人手里时,绛青衣角拂过,晏浩初也同时把一只钱袋抛给年岁最长的男孩。
众人俱是一默,连哀告声都静了,妇人松开手,她怀中小娃适时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呼吸顺畅。
没人说话,车夫艳羡着左右比看,似乎是在判断谁给的银钱多些。“我不吃人,我和宝宝一样喜欢吃饴糖。"离着近,见那小娃怯生生好奇地盯着自己,阮苹适时打破寂静。猜度着他大约是没了父亲,便怜惜地轻轻揩去孩子脸上的泪,又碰了碰他大脑袋上枯黄的小发揪。肘弯一紧,她还待说两句,就被他捞起身。“走,到前头茶棚歇歇脚,再找人问。"顺手弯下腰替她掸了掸衣摆上沾的灰,他当先朝田边的茶棚走去。叶知障此时认出阮苹,颇为错愕地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望了会儿,才对战战兢兢搂着孩儿的妇人道:“今岁官府本就不收丁银了,你要投亲,只管雇辆车大大方方走官道,到前面府县先给孩子请个大夫。”一行人弃了车马走上田垄,三月中的江南田园风光旖旎,午时的日阳高高悬在如洗碧空,驱散了远处山岚微寒。
还不到插秧的时候,各块田垄里杂七杂八的种了好些菜蔬,鲜嫩欲滴的油菜,密密耸着的芦粟丛,沉甸甸挂满的各色豆荚。上千亩良田望不到头,青山逐迤环绕,几处零星分布的村落正起炊烟。
茶棚还悬了点心菜牌,晏浩初只让伙计每样都来一碟,将一个贴墙根又能晒到太阳的位置让给阮苹坐了。
“从那边溪到桥头,差不多是五百亩,这两日我们会把周边几个县都走一边,你看着有风水好喜欢的,就记下。“他两口饮尽一杯粗茶,满不在乎地朝阮苹道,顺手把一碟草头烙饼推过去,目中却是颇有两分凝肃地只看着棚外:“给你妹子挑了田,也还跟着我多走走,待这里事毕,我教你骑马去。”他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亦或是,只为了多说些话,好冲散先前的那一场尴尬。
当众被一个孩子当吃人恶鬼,还把人家孩子丑哭了,这事本来也没多稀奇,对阮苹来说,通常也就当时片刻功夫不自在些,转过身也不会放在心上。然今日不一样,尤其是在她多费了二刻平复心绪后,身侧这人啰哩巴嗦很有开导安抚人的嫌疑。
为这一份心照不宣,阮苹反又不自在。
茶棚老汉佝偻着背,大约是看到他们刚才一同给钱了,一气儿多炒了一大碗拿手的乡野菜蔬,笑微微端上来:“公子与夫人是善心人,这是老汉送的,尝尝。”
他佝偻着背已是耄耋年岁,打眼把二人一瞧,望见阮苹的脸时,或许是老得眼花,只依旧叹他们是一对璧人。老汉抖索索才搁下菜,便果然手心里被这秀公子塞了枚银角子。他一时喜不自胜,转回后厨,背上罗锅都平了些,直似年轻了十岁。
阮苹看在眼里,面上淡然,却莫名透过这老汉看见从前的自己。村头老汉的精明欢喜太过直白简单,她不禁有些好笑。好笑过,一回神又撞进他灼热期盼的眼底,肺腑里一闷,忙错开了去看外头。
午时快过尽了,三三两两穿着粗布衣服的农人陆续从家里出来下田,初春正午的大日头还是很冷的,可他们挥着汗,清一色的单步衣服,有几个年轻的甚至直接换了短打。
叶知障一身常服,随意坐在泥黄陇上,像是要与农人问话,但他们都天然地对他隔阂,各自忙着挑粪拔草侍弄作物,俱是说不上一两句就神色闪躲地避开另一条陇上立着的段锡守腰别长剑,更是连话都搭不上。晏浩初拧眉撇嘴,嚼两口饼子,也一并过去试着找人攀谈。从午时到未初,整整一个时辰,三人面色各异地聚回茶棚。“又是徐老的地。"跟着段锡守的一个军士忍不住嘟囔,“前两日新昌、诸暨、嵊县,还有其他几个府,加起来何止十万亩。”叶知障沉吟着,把搜集的几县减税的告示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