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睁开眼,本就是无声堕泪,便收的也快,面上揩两下已经干干净净了。她侧着头避开,也不说话。
忆起三年前她本就对男女亲昵之事介怀防备,晏浩初愈发怨恼自己。“说那一筐气话,是我一时犯了浑。“他又变出一副乖顺讨好的样儿,试探着黏到她肩窝处蹭两下,手上只老老实实地将她圈在怀里。觉出怀中人松懈下来,他挨得难受时,便趁势低声补道:“我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能活着走到今时今日,很多事皆非我能自主的。就像今夜岛上之人,三年前若非我机敏,说不准他们早把整个渔村的人都灭口了……阿姐,你莫怕我好吗?”
赘言絮絮,也不管她回应,甚至还捡了几桩要命的险事,稍加演化讲出来。他口才了得,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少时勾描的惊心破碎。他同她挤在一方枕边,呢喃间偶有哽咽,听来一派萧瑟寥落。阮苹默默听着,任由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解释。先还是面无表情,枕畔的人变得太快让她都有些麻木了。温煦周到是他,刻薄尖酸是他。能蛰伏山野烹菜劈柴,转头却手染鲜血出手如鬼魅。
给她生机的是他,灭她心志的也还是他。
阮苹彻底看不懂他了,也不想去窥探他的城府。生之灭之,不如无生。曾经绞杀踏碎的,锥心蚀骨过,哪里还敢不怕死地去触碰。可是蔓生的情志杂念又岂能那么容易挥尽?听他道说命舛,大乱前为父君族亲戕害,九条命都不够用的惨况,她眉梢蹙紧,是没法忽视的心乱。
“说这些有何用,人各有命,又无人能替你,我也帮不了大人。“她好半天憋出这一句,耳边立刻是一声得逞畅意的笑。她见鬼似的瞠目终醍了他一眼。“阿姐要替我?"他当即抓住她话中歧义,半真半假地调侃:“唉唷我心口好疼,你先替我揉揉…
天边一缕灰蒙蒙的青光泛起,透过窗棱已能望见院里薄薄光影。晏浩初挥手灭了妆台冷烛,又将更厚实的一层遮光墨棉帐子打落,而后扭股糖一样地非要挤靠着阮苹。
“午时还要出去公干,就陪我再睡一个时辰。我一定不惹你。”“大人随意。”
五更都要过了,二人闹了这一场,暂时默契地假寐起来。拔步床最里进是由三面镂空的紫檀木面板围起来的,帐子虽厚也没法挡尽光亮。黯淡晨曦浮动,他侧蜷着身将人护在里边,便刚好对着她左半张脸。秀挺的鼻微翘的唇,昏暗里愈发显出骨相秀美,像春夏时节一泓清溪。困意袭来,他心下只觉着是久未有过的安然。遂轻抬了手怜惜地触了下她自毁时留下的两道疤,正以为要昏昏入睡时,下腹莫名潮起一样聚起热气。来不及撤开,就那么气势如虹地格到了她。沉默里,床帐间小小一方天地遗世孤立的昏热,原本都想只作无事的二人,把念头俱放在呼吸上。
静可闻针,无人稍动一下,偏把喘动衬得愈发粗重。黑暗中,晏浩初破天荒得觉着耳朵尖发烫,平生以来老成谋算,没脸没皮的人头一回对′无地自容"这个词有了些觉知。陌生的艰涩情绪堵得他动也不是,喘也不是,便是在战场上也没有这样进退维谷的。
硬生生扛了盏茶时间,烘得后脊背上湿痕一片。闹这么一场又几乎撕破脸,阮苹被他贴着,也不可能再睡。起先她也是尴尬不适,仰面朝天的姿势,身旁动静偏无一毫错漏地传到她耳朵里。而后知他在忍,一颗心浮沉不定,既而又没来由得轻轻皱起。纠结了几个来回,她痛下决心忖着先帮他一帮也好。才刚预备转过去,不防庭中传来晨间第一声嘹亮清脆的鸟鸣,而后啾啾唧唧生机一片。
他猛地掀开被子旋身坐起,背对着她愤愤穿鞋:“不睡了,我去处理公事。”
披衣过外堂时,原本裹着被子靠在窗下,困得脑袋一戳一戳的瑞竹一骨碌翻跪下地,挑不出一丝儿毛病地适时同他问安。他向来驭下极严,此时绷着一张脸,耐着性子朝小丫头吩咐道:“以后夜里不必你守,外院再拨几个轮值的来。你只用心白日陪好里头人,等天亮,就去请个擅治瘀伤旧疤的御医。"昨夜第一眼,他便留神到她手上的夹伤。瑞竹心中纳罕,也学他压低声一一应了。
天色胧明,他一头栽进刺骨的晨雾里,还不及让值守的暗侍去唤永寿,人却慌慌张张地在廊芜尽头直直撞了上来。
“不、不好了,陛下!"永寿平日机灵鬼似的,实则是个极稳妥的孩子,此刻撞着他却连行礼都忘了。
冷风和着永寿报丧一样的调子,是彻底将他的困劲吹散了。他心下一沉,刚好走到廊芜折角的高处亭中。远处会稽城藏在山岚雾霭间,数百年的长街佛塔棱角渐显。江山浩渺,见此地匿人甚难,他驻足停步,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冒出来的一个可怕念头一一难道是徐老在江北的二百里连营异动?目中狠厉闪过,边上永寿环顾过,好歹是匀过气来禀道:“唉!方才段统领在北苑吃早茶醒酒,碰着几个巴蜀的大人。段大人拿丁税入田的新政问他们,有个金事大约酒没醒,吃了枪药,先是坚称田税定额不易改,后头攀咬起段大人的出身来。也不知怎的,两边砸了碗竞扭打起来。嘿!您说巧不巧,那四川布政使王老大人听着动静,衣带发冠散着就闯进去拉偏架,叫咱段统领一拳劈了个们倒。王老大人鼻血淌成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