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劲半生所求的,可绝不是一二分过了新鲜劲就散了的真心。似桃露那样,表面衣食无忧圆满有归,实在是自入囚笼。人生短短几十载,梦寐愁病剥去大半,再襁褓老弱,本就没多少好光景,她绝不要浪费在那种无谓的世俗纷争里,她受不了那样活。“答不了是么,我来替大人说。“她眉目温和,挺直了背盘腿正坐些,淡笑着将他的手从肩头拿开,“大人给我的再多,对你来说也只能在举手之劳的范畴里。若是一旦过界……莫说嫡妻之位,怕连正经偏房姨娘的位子,大人都未必想过吧。”
“不至于。“晏浩初沉吟着,他面色霜寒,倒是暂松了手同她并排靠坐在里侧,“你容我…”
“既然不能兑现承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里侧太暗,阮苹也没看他,“本就不是一路人,趁着还没相看两厌,不如及时回头,就到此为止吧。”她还是沉溺在过往里,以至于要很久以后,才发现此刻的她说这话的轻浮与僭越。
便乍然入耳一记颇恶意的冷哼,纱帐垂落,她还没回过神,两臂一紧后背重重撞上床榻,就被他顺势扯到身下制住。“好生聒噪,说的我一个领兵的上将倒像是逼良为娼的老鸨。“他目光灼热,一手轻松地将她两腕压过头顶,一手顺着乌发耳垂项子渐渐往下。撕破脸了,积压的侵略欲念也就懒怠藏了:“喜欢姓鹿的呆子,嗯?也才两三年功夫,连说话的口气都跟个庙里出来的。你实说一句,有没有同他如此?”粗粝指节触过莹白项子,他一字一顿调子拖得冗长,是被惹恼后的真怒:“告诉我,是不是他碰你,就情愿了!”
揭除伪装犹如蜕皮,他方才一暴起时,阮苹便闭上了眼睛。那些尖酸污秽的话随着灼热气息徘徊脸侧,让她脑子里不由得想到眼泛绿光吐着分叉信子扑食的毒蛇。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明澈热烈的少年模样。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吧。
原来要闭上限,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他是世上少有的真君子,怎么可以叫我这样一个脏污晦气的人玷污。”没有回答,菱唇被摄住,蜻蜓点水若即若离,又似是来讨好。她心口顿时悲酸难挡,猛地睁开眼重重咬在他下唇,只听得他低咒一声,殷红血珠就从他唇角溢出来。
她盯着那一滴要落不落的血点子,看清他那张因着错愕而震痛到有些扭曲的俊脸,眸若桃花挹露,长眉鬓裁,脸还是那么张脸,人却不是了。“看大人这模样,是要做那最下九流的客喽。"胆气愈发上来,她毫不留情地撕碎二人最后一丝体面,“来院里但称恩客,也要姑娘受他的价,谈妥后方促成风月佳话。而今我不受你的价,你便连个寻常狎客都不如。院里的是不配嫁娶之礼,可缠头规矩都不守的,咱们也只当他畜.生看。若一早知道,我情愿犯那波罗夷戒,叫你死在湖岸边也罢。”
掌下娇软身躯惑得他神魂翕动,他盛怒着冷笑,被春色烘着眉梢眼底里罕见得起了分邪肆。虽是脉脉笑着,语调却蕴满冰冷恶意:“厌我厌的糊涂了,说的都什么歪理。我可记得当年老俞可判了你个凌迟的。生来就犟的厉害,偏是个窝里横,也就敢对我使。张口闭口的恩客!哼,谁知某些人从前怎样奉承讨好他们。你不是厉害嘛,不知那鹿知县是不是也同你一样厉害,我虽举荐了他,可老办差出了岔子,要他的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字字如刀,鞭辟入血肉。
深知他所言非虚,阮苹心下生寒,只觉腕上生疼直要被他压出瘀伤,一颗心骤然沉到底,灰暗下来,奇异般得变得平和安然。遂扯出个生硬柔媚的笑,竞颤着身张开嘴往他耳垂上轻舐了记。但听得他急喘一口,禁不住一般当即回应起来。睡衫轻薄,两下揉得皱散,他动作里带了恼恨,又似是要借她的身子去抵挡什么洪水猛兽,本想着要好好温存亲昵,早抛了九霄云外。迷乱间一时又不知从何入手。
见她下巴小巧秀气,不由得生出啃噬的念头,刚要伏下去,就见她紧闭着眸子惨白的一张小脸上密匝匝淌下泪去。
松开桎梏,放了她两手自由,亦是没动。
凝神看时,能觉出底下人儿咬紧了牙身子绷得僵直,显然是在忍受着莫大的屈辱苦痛。
晏浩初蓦然怔在当场,有浊泪横斜过她右侧长疤的时候,并不太顺畅地左右梭摆两下,又被后头一大滴撞得飞泄而下。他呆呆地看着一串串珠泪滚落,落在他荒芜冻土似的心海里,脑子里好像有根弦断′啪'得断了,摧云崩屑的悔意呼啸过去。
心海澄明下来,空荡荡的,他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她拿狎客作比,可他分明比那些人好百倍千倍。她情愿自揭伤疤惹他生怒,却打死不提具体的价码。
苦水里泡大的人,为了挣银钱日夜缂个不停的人,什么情形下连′价码’两个字都不能提?
结论呼之欲出一一她在意他,高过一切利益。他探手捧过她的脸,虎口重茧贴的她面颊微微发痒。他撑肘贴在她上头,一遍遍替她拭泪。
“朝廷如今最缺他那等度苍生的廉吏,我也不过是个三品武官,同他井水不犯河水,害他作甚。"他歙叹一声,见她仍摒气直挺挺的不动弹,语调愈发和软:“嫡妻是有些难,就算爹应了,家中老夫人那关也得过。但也万没有戏你之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