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就是那年除夕,段后留他在椒房殿,她揽抱着他守岁,他几乎咬碎了牙装出眷恋倚靠,听她讲<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她最会把晦涩枯燥的典籍讲得生动,即便后来他去了徐老将军处,每次回宫请安,她都会将几个皇子聚到一处,亲自讲述名篇。
本宫应过毗伽看护你,六郎,载营实不如你。记着,为君之道,永远不能心慈手软!′
回想起一个时辰前段后拖着残躯抓着他臂膀的泣血遗志,他眉峰狠狠抽跳了记。纷乱如雪片般的旧影拼了命试图钻进他的脑子,他才明白七岁除夕她讲关伯克段的因由一一从一开始,难道就是他恨到骨子里的仇人留了他一条生路。冷寂荒芜,那张网罩下来似要将他勒毙,他突然弯下腰伸长脖子去看坐榻上人,凑近了对准她眉额间横贯的浮凸疤痕,喉间干涩,气息却略畅了一些。逸如饿鬼蜕皮,他望着她的眼睛,道:“能臣干吏?他连孙林两家都摆不平,你当做官是撞钟念经?心慈手软即是无福之人,你信不信,等朝廷用完了他,我想要他的命,都不必罗织罪名。”
他不笑的时候,那张金质玉相的完美脸庞反倒显得可怕,菩萨低眉,无情眼底揉不进一丝生机。
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念。
阮苹心头一震,本想开口再次撇清与鹿修缘的关系,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对,遂硬着头皮欲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徐家位高权重,可总高不过天去。千载之下,当今天子乃是不世出的明君,拨乱反正爱民如子。英主临朝,你要害人,当心误了自家。”一席话歪打正着,亦让他目中淌过惊异。
纷乱杂念顷刻间散去,心念清明起来,矫代徐三身份的心虚同被她意外夸了的慰帖缠在一处。他袖手正身,瞥见她被福室烘得染了霞色的一张脸上显出克制怒容,便依稀有些像回到二人在渔村度日的时候。“喜服用的什么寒酸料子,瞧着碍眼。"他皱眉嗔问,语意低沉随意。听出他骤转的心绪,阮苹心中好笑。好笑过了,才惊疑就那么几步路几句话的功夫,他就不显山不露水地叫她卸去大半包袱,亦没了初来时的惧意。她直觉确认,他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高门大户那些旁门诡谲,只要她不真融入掺合,说到底也是与她不相干。她不攀附他,也不须惧怕他,这情形岂非有恃无恐。“水要冷了。"她忽然缓身离榻,清正自然地站到他跟前。仪态有多和煦得体,含笑出口的话就有多卑微:“大人是要我今夜就伺候回报么?”她抬手从颈侧往下解扣子,眼睫微颤,将外侧喜服系带解去后,紧窄中衣勒出玲珑玉致,才到底听他干咳了一声,否认:“急什么,我又不是那些狎客狂徒……"似觉又说错话戳痛人,他懊恼地避进去替她试了下水温,又补道:“硫磺驱邪祛病,你今日受惊了,泡一泡也好安神入眠。”她闻言一惊,只吃不准他是不是知道了她去过暗室。也不知他杀的那些人是何来历,徐家几个旁支在口口间可没太多好名声,哪里晓得他做的是什么要命的勾当。高门内闱的秘闻阴私,可不是三两点男女情丝能比拟的,她还得小心,可万不能叫牵卷进去。见他试过水温仍留在衣桁边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何处来的胆气,她褪下喜服冷不丁朝他跟前的芙蓉衣桁上一甩,衰柔嗓音不经意溢出分怨怼:“大人既是君子,还杵在那儿是要等什么?”
旁若无人地又去解中衣扣子,浅青小衣露出一角。她毫不避讳在他跟前展示自己的困累无奈,侧身要过山水屏时,微颔着首眼波怯弱斜眺过去,就似他是她经年交好的情郎一样。
他果然吃这一套。
“我去外头等。"以进作退,他当然看得穿。只那么一眼便觉心头一酥,自然看出她的不适忧虑,抛下这么一句转头就朝前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