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描越黑,惹得廊下一片哄笑。
连带远处正厅里正在写春联的卫曜几人,都忍不住朝他们望了一眼。卫曜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执笔挥毫,笔下“山河锦绣”四个大字骨力遒劲,风骨初显。
江少微在一旁替他研墨,欣赏着字迹,赞道:“曜兄这笔力,不减当年。看来身子是真的大好了。”
桑渐青不放心,拉着解百愁又给卫曜诊了回脉。解百愁有些不情愿,总觉得这是对他医道的一种羞辱,却还是捻着胡须,上了手,诊了一会儿,点头道:“根基已稳,内息渐复,只是还需仔细将养,不可劳神动气。”
江少微搁下墨锭,笑问:“几位前辈,如今尘埃落定,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桑渐青捋了捋胡子,目光悠远,“老夫打算回一趟西南药王谷。当年一场巫蛊案,连累我师门尽数凋零,也该是时候回去看看,把散落在各地的同门师兄弟寻一寻,这身医术,总得有个传承不是?”解百愁叹了口气,神色间有释然,也有怅惘,“我要先去钱塘。浣娘、瑶娘、方回珍,还有那些因我受累的故人,总得亲自去告诉他们一声,案子翻了,仇报了,他们可以安心了。”
卫曜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微笑道:“我要先将身子彻底养好。然后等若湛忙完长安这边的事,就同他一道去幽州。卫家的宗祠、祖坟,还有七万将士的英灵安息之所,都得重新修建起来。“还有玄天盒,按照宝图上显示的位置,那盒子其实就藏在幽州卫氏祖宅底下的密室里头,除了卫家人,谁也进不去。这盒子里的东西关乎江山社稷,也是当年连累我卫氏一族和整个幽州的祸根,与其留在地下继续蒙尘,让宵小日夜惦记,倒不如交给朝廷,恩泽天下,也算卫氏为百姓进了一份心。况……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瞥了眼窗外庭院里一双倚偎的人影,意有所指地道,“卫家沉寂了这么多年,如今沉冤得雪,也该添添喜气,热闹热闹了。“桑渐青正拿着小杵,帮他细细研着另一碟朱砂墨,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添喜气?卫将军这话说得可真容易。我家蛮蛮可是好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虽说之前情势危急,让某些不懂礼数的臭小……咳咳,占了点便宜,但我们药王谷也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家,姑娘更不是随随便侧就能跟人走的。”
卫曜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整了整衣冠,朝着桑渐青郑重一揖,正色道:“桑先生言重了。郡主于卫家,有再造之恩,大义高洁,晚辈心中唯有敬重,绝无半分轻视。晚辈虽只是若湛的堂兄,但长兄如父,他的终身大事,我亦责无旁贷。先生放心,待幽州事了,我必与若湛一同,备齐三媒六聘,依足礼数,亲自登门求娶。该有的规矩,一样都不会少,断不会委屈了郡主。”桑渐青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还想怼他一些什么,可到底把话咽回去,嘀咕道:“这还差不多……
继续低头研墨。
墨香透过敞开的轩窗,飘到庭院。
昨夜一场雪,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银白一片。越西楼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冰蹿,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木盆大小的窟窿,正拿着钓竿,老神在在地在岸边垂钓。
柳归雁披着厚厚的鹤氅,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看他钓鱼。怀里虽抱着一个他硬塞过来的鎏金蝴蝶牡丹纹铜手炉,脸颊却还是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越西楼看得心疼,侧过身,又仔细帮她拢了拢鹤氅的毛领,将手炉往她怀里按了按,“都说了让你回屋等着,偏要跟来。刚解了蛊,最忌风寒,万一又病了,可如何是好?”
柳归雁摇摇头,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气,“在床上躺了那么久,骨头都僵了。出来透透气,活动一下,对身体才好。而且这大冷天的,水都冻住了,你真能钓上鱼来?”
越西楼眉梢一挑,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气,朝冰窟窿抬了抬下巴,“当然能。这时候的鱼啊,都冻得有些呆,反而更加好钓。以前在幽州,冬天河面封冻,我就经常这么干,一钓一个准。”
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笑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等钓上来,给你熬最鲜的鱼汤,好好补补,也省得你总是没多久就喊累。”柳归雁愣了愣,明白他的弦外之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又羞又恼,抬手就去推他,“你、你不要脸!”
越西楼顺势抓住她的手,朗声笑起来,眼底满是促狭。他身子恢复得比她快,也比她好,身上只着一件薄氅,手依旧热得像个火炉,竞是比她手里的汤婆子还要暖和。
柳归雁索性就任由他握着,目光扫过廊下挂灯笼的喧闹人群,又转向远处笼罩在冬日晴空下的长安城阙,沉默片刻,轻声问:“听说朝中大臣正在劝圣人充盈后宫,以延国祚。你却反其道而行,力谏圣人,立七公主为皇太女?”越西楼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坦然颔首道:“是。小七虽性烈如火,但聪慧果决,胸有丘壑,更难得有一份赤子之心与担当。宗室之中,论才干、论心性,无人能出其右。大宣的未来交到她手里,我很放心。”柳归雁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女子称帝……自古少有,前路定然艰辛。外间甚至还有些猜测……”她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