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晏抬头,望着屏风上昂扬进取、神骏非凡的八骏图,徐徐道:“因为,汜水关败了。”
“二弟在禁中卧薪尝胆多年,借着召禁卫军打马球的名义,慢慢拉拢了一批将领,其中神策军将军周泽方,是二弟费尽千辛万苦埋下的暗钉。张朝叛军节节逼近,二弟命晁家父子驻守汜水关,并派周泽方率神策军二万,驰援汜水关,一是为了歼敌,二也是借此机会肃清军内阉党,收回兵权。到了这一步,田佑贤等阉党已察觉到威胁,而我们也等了太久,都忍不了了。三弟和晁守将军因陪陛下打马球而获得提拔,虽然我们知道另有乾坤,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如此。再加上阉党煽风点火,他们在军中并不服众,大战在即,依然处处掣肘。三弟性子急,不免和监军呛了几句,被此獠怀恨在心。他熟悉汜水关布局,竟在军士的饮食中阴作手脚,致使张朝叛军攻至关下,而守关将士无力作战,汜水关……失守了。”纪斐已经气得要拔剑去杀太监了,唐嘉玉亦紧紧皱着眉,问:“晁守和太监既然已经交恶,首先要防备的就是下毒,对军中饮食应当十足谨慎,为何还会被人钻了空子。”
“你管得了眼下,管得了外面吗?"纪晏叹道,“后来我暗中查了许久,才知监军派人在汜水关水源上游放置得疫病而死的牛羊,军中条件简单,许多士兵喝了生水,一病不起。等大晁将军发现时,叛军已攻至城下,大晁将军和三弟亲自登上城楼作战,终寡不敌众,力竭而死。监军发现形势不对,弃关而逃,军心彻底溃散,叛军很快攻上汜水关,直取洛阳。神策军援兵行至半途,得知汜水关失守,引起士兵哗变,周泽方及数位暗中投靠陛下的将领被人趁乱杀死。从此神策军精锐尽失,长安再无兵可调,才有了今日长安受凤翔军挟持的局面。”“这些阉党,实在是目光短浅,罪大恶极!"纪斐怒骂,“汜水关失守,致使洛阳、长安相继失于叛军之手,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是啊,斗来斗去,宦官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呢?纪晏也仔细想了想,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权力吧。”哪怕长安陷落,国破政息,无数百姓落入水火中。或许太监最开始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们只是想除掉晁守和周泽方,牢牢把持住权力。他们低估了张朝叛军,低估了汜水关的重要性,低估了……但那又如何呢,即使再来一遍,太监还是会这么做。若失去了禁军,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但只要除去政敌,哪怕洛阳失守,哪怕无数人家破人亡,等长安收复,他们依然过着万万人之上的生活。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忏悔或不忏悔,都没有意义,唐嘉玉要让他们现实中付出代价。唐嘉玉声音极其平静,问:“汜水关监军,还活着吗?”“自然。"纪晏冷冷一笑,“他除去了晁守、晁清川,助洛阳军权重新回到宦官之手,颇得田佑贤赏识。如今,他已官至东都监军,一呼百应,好不风光。1”纪斐恨得咬牙切齿:“此贼竟是洪士忠?”纪晏恻然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光,恍惚间,仿佛有两个少年朝他招手,示意他快些来。纪晏道:“是啊。当年我们三人定下约定,清川年纪最小,在禁卫军从武,代天子守四方,为明;我年纪最长,在朝中从文,兴治国安邦之策,为暗;二弟居于宫阙,广开言路,招纳贤才,重兴大齐。只要能做到这些,哪怕我们三人要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亦无怨矣。没想到一语成谶,三弟战死,田佑贤趁机除掉了禁卫军中的保皇派,挟持天子南逃,在逃难路上不断铲除二弟的亲信。最后,连二弟的妻女亦丧命于战火。二弟和三弟皆英年早逝,香火断绝,我侥幸藏在暗处,苟活至今,可惜治国安邦无一策能成,兴复大齐更遥遥无期。我甚至连给二弟、三弟报仇都做不到。”
唐嘉玉一路走来,亲眼看着乱世万相,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相比于黄河以北,洛阳已然算完好。唐嘉玉道:“公在匪寇、阉党和兵勇中保全洛阳至今,已然不易,若僖宗和小晁将军在世,也会认同留守的。留守迟迟不敢对洪士忠动手,无非是怕事败,祸及纪家和洛阳百姓。如果我有办法杀了洪士忠,留守可愿调兵,助我讨伐秦绍宗?”
纪晏愣了愣,惊讶于唐嘉玉的冷静,也惊讶于她的大胆。纪晏看了唐嘉玉良久,说:“你竞和晁家并无血缘关系吗?可惜,观你神色,极似一位故人。唐嘉玉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问:“留守可愿意助我?”“汜水关惨败、三弟战死乃至二弟遇害,皆起于洪士忠,我做梦都想杀了他。若此生有机会手刃仇敌,我何惜此身?”“好。"唐嘉玉起身,对纪晏郑重拱手,“得纪公一诺,重逾千金。晚辈先行谢过。”
等走出书房,纪斐看唐嘉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他欲言又止良久,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唐嘉玉:“你有办法杀洪士忠?”唐嘉玉回神:“这不是正在想吗?”
纪斐愣住,又仔细看了看唐嘉玉神情,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她疯了:“那你…就敢说讨伐秦绍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秘帮手呢!”“哪有那么多正好出现的帮手。"唐嘉玉淡淡道,“天有地有,都不如自己有。要杀秦绍宗,就要从洛阳调兵,要想拿到洛阳兵权,就得先杀了监军洪士忠。你看,要做的事很清晰,只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