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归人
李昭戟在的时候,唐嘉玉嫌他碍手碍脚,但他走了,屋里竞显得空落落的。村舍不比城里,才戌时,路上就没有行人了,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唐嘉玉无事可干,只能早早洗澡睡觉。但缸里水用完了,唐嘉玉叫霍征来挑水。霍征来回好几次,将水缸加满,还劈了柴,手脚非常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唐嘉玉很满意,她见霍征累得满头大汗,道:“辛苦你了,簪冬,倒一盏地丁茶来,给霍壮士解解渴。”
霍征忙道:“娘子不用客气,我一介粗人,回去喝凉水就够了。”“你才是客气,你帮了我不少忙,留下喝一盏茶而已,莫非我还能吃了你?”霍征怎么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唐嘉玉,只好留下。斩秋端了一盏茶出来,霍征接过,低头嗅了嗅,道:“娘子兰心蕙质,好茶。”唐嘉玉惊讶,她以为霍征出身乡野,定然不懂品茶这类文雅之事,没想到霍征没有牛饮,竟像是懂得喝茶的礼仪。虽然他动作生硬,不伦不类,但在大老粗遍地的军中,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唐嘉玉问:“霍壮士懂茶?”
“不懂,只是我父亲以前是教书先生,幼时见过父亲以茶会友。”唐嘉玉恍然大悟,越发好奇:“原来霍壮士也出身书香之家,既然如此,当初为何没有读书科举,而是从了武?”
霍征苦笑,他们家算什么书香之家,不过是土窝里飞出一只草凤凰。他父亲小时候有些读书天赋,十里八乡引为奇才,祖母一心要供一个进士出来,变卖田产、砸锅卖铁供霍父读书。但后来霍父屡试不第,考了十年依然是个白身,家产也败空了。霍父没办法,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一边勉强粘口,一边怨恨世道,怨恨士庶不公,怨恨他们三个孩子拖累了他的青云路。霍征很小就发誓绝不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己一事无成,还要拖累妻儿受苦。但霍父死后,他们家的境况一落千丈,越发艰难,霍母只能去县城里的富户赵家做工,丢下他们三个孩子不管,去照顾大户人家的少爷。霍父倚重长子,霍母偏爱幺儿,唯有霍征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无人在意。霍母去萧县赵家后,拼死拼活为长子攒娶妻的钱财,又时刻牵挂年幼多病的幼子。她难得回家一趟,一进门就忙着问长子的功课,忙着给幼子试她熬夜做的衣裳,待不了多久就又要回雇主家了。恐怕霍母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几次她完全没和霍征说话。
并非霍母不爱霍征,而是她的世界过于贫瘠,光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挤不出多余的爱给二儿子。霍征受够了这个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家,在一个清晨毫无预兆地离家远行,靠自己的双手去闯荡。读书科举是他兄长的特权,他算得了什么呢?霍征垂下眼睛,说:“娘子谬赞,不过是父亲略识得几个字罢了,不敢当书香之家。读书不是普通人家供得起的,母亲要养活我们兄弟三人,已经非常辛苦,家里再出不起读书人了。何况如今这世道,便是考中了状元又有何用?不如学一些实在的,好歹能靠自己的拳头养活妻儿老小。”唐嘉玉竞不知霍征还有这层家世背景,她点头,道:“你说得对,霍壮士有此等志气,何愁不能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霍征想,究竞什么才算是出人头地呢。在宋州时,他觉得像赵家一样在萧县有大宅子住、有人伺候就是出人头地,但出来后,他发现赵家之上有县令、刺史、兵马使,再往远有节度使、天子。天上的天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是出头?
而这些事,是面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娘子没经历过的,所以她会理所应当地和他说,只要吃苦耐劳,就能出人头地。
霍征垂头,恭敬道:“谢娘子看得起。”
唐嘉玉忖度水差不多烧开了,她急着洗澡,打算找个话口谢客。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声音干脆利落,自成节律,几乎都能想象到来人是如何纵马疾驰。院里人都紧绷起来,唐嘉玉心想难道是赤丹人发现这里了?很快唐嘉玉否定了这个念头,李昭戟在隘口安排了士兵,如果是敌袭,村外不可能毫无动静,最重要的是,这道马蹄声听着很耳熟。唐嘉玉似有所感,看向院门,几乎同时,院门被人推开。李昭戟骑在马上,看到唐嘉玉和霍征并肩站在屋檐下,神色不明。唐嘉玉看到果真是他,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说话时没过脑子,说完才觉得不对劲。这话怎么有种趁丈夫出远门偷摸行事,结果丈夫提前归家,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李昭戟下马,慢慢走向院中,目光冷冷扫过霍征:“怎么,我不该回来?”李昭戟离开战场,立刻马不停蹄来接唐嘉玉。他刚经历了一天一夜厮杀,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累一样,满脑子只有她。结果他满怀期待推开门,却看到这样一幕。
都什么时辰了,霍征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失血再加上心神耗损,李昭戟的耐心变得极其差,他盯着霍征,几乎按捺不住杀意。他刚从战场下来,都不需要放杀气,仅是他盯住一个人,那种目光连斩秋、簪冬看了都生惧。霍征不由绷紧身体,用力握拳,紧张间,唐嘉玉像是感受不到李昭戟身上的煞气,提着裙子奔向李昭载,皱眉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