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个谨身殿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忽然变了些许。
新旧学说之争。
谁也没想到。
陛下竟然在宴会即将结束的关口,当着满朝文武、宗室亲王的面,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向燕王提出了这个极度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引火烧身的问题。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垂询,这分明是逼着朱棣在天下人面前,公开亮明立场。
要他为眼下这场思想界的混乱给出一个交代!
文官队列中,诸多程朱理学的拥护者们,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盯向朱棣,期待着他的回答,也准备好了随时发难。
而那些对新学抱有同情或好奇的官员,则暗自捏了一把汗。
秦王、晋王等藩王也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皇太孙朱充炆垂下的眼帘下,自光闪铄不定,太子妃吕氏依旧低眉顺目,仿佛置身事外,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瞬间都汇聚到了朱棣一人身上,朱元璋稳坐御座,平静地注视着朱棣。
谨身殿内,百官们的内心,因立场不同,瞬间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种状态。
武将勋贵队列中,大多显得有些不以为意,甚至略带茫然。
诸如蓝玉、冯胜等功勋宿将,虽然也感受到气氛紧张,但内心想法相对直接o
学问之争?
一帮酸儒,整天之乎者也,争来争去有个屁用!
能当饭吃还是能杀敌?
有这功夫不如多练练兵马!
甚至有武官觉得陛下有点小题大做。
心学、经世致用、程朱理学?
哪怕到了这个时期,这大明朝还是有不识字、不看书的武官的,就凭借着年轻时候的勇猛劲头获得了官职,他们听着东西,甚至感觉自己听得一头雾水。
嘿嘿。
听起来都差不多嘛。
反正都是读书人的玩意,跟他们舞刀弄枪的有什么关系?
人家燕王推广啥,就听啥呗。
相比于文官,武官们更关心实实在在的军功和赏赐,对这种思想领域的交锋,本能地感到疏离和不解,大多抱着事不关己、继续喝酒的态度。
然而。
文官队列之中,却不同了。
简直是另一番天地。
朱元璋的话音刚落,以翰林院、都察院、国子监以及六部科道官员为内核的、庞大的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程朱理学的坚定拥护者,内心瞬间掀起了滔天怒火和极大的期待。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朱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敌意。
有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翰林,气得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斗,死死的看着燕王。
不。
在他心中。
这是燕贼。
燕王朱棣安敢如此,程朱理学,乃孔孟正道,吾辈一生之圭臬,立朝之根本,可这燕王却另立门户,倡此异端邪说,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真是
真是罪该万死!
现在大明朝的学术纷争、朝局动荡,全部归咎于朱棣的标新立异大多数文官,想法基本上都相同。
陛下现在终于当面问罪燕王了,看看这燕王如何狡辩。
心学、经世致用,分明就是刨大明根基的毒草,若天下士子皆效此学,谁还尊圣贤、谁还守纲常?
我辈清流,还有何立锥之地?
反正文官的态度很明显,绝不能让此两种歪理邪说蔓延,等一会看看情况,如果合适的话,就必须趁此良机,逼燕王亲口承认错误。
最好他能当众下令,禁止燕王府再推行此二学。
否则啊,长此以往,天下读书人思想混乱,是非不分,礼崩乐坏不远矣。
认错!快认错!
必须勒令停止、悬崖勒马!
只要燕王朱棣还敢坚持,便是与天下所有信奉程朱正学的读书人为敌,届时,天下士林口诛笔伐,亿兆唾沫,也能将你淹死!
“对于新旧学说的矛盾”
面对父皇朱元璋那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提问,以及满殿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文官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审视、质疑与隐隐的敌意,燕王朱棣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
他离席起身,来到御道中央,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姿态躬敬,神情却是一片坦荡与冷静。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声音清朗沉稳,清淅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父皇垂询,儿臣不敢不直言心中浅见。”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开门见山:“程朱理学,集孔孟之大成,阐发天道性理,乃儒家正统之学,更是我朝开科取士、教化万民之根基。其精微奥义,泽被士林,功在千秋,此为天下公论,儿臣亦深以为然,从无质疑之心。”
程朱理学的正统地位和价值,他自然不会不承认。
也不会因为自己要推行两种新的学说,就诋毁它们。
这番话,倒是让那些紧绷着神经的文官们脸色稍缓,但依旧死死盯着他,等待下文。
朱棣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平淡,“然,父皇明鉴,学问之道,亦需与时俱进,观其效用于当下。程朱之学,肇始于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