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
晨曦未透,寒鸦数点。
整个北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青灰色雾霭之中,仿佛一口未曾掀开盖子的古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卯正二刻,皇极殿。
若是往常,此刻早应是鞭声三响,百官入朝,金殿之上虽不说人声鼎沸,也该是朝气蓬勃。
然而今日的皇极殿,却透着股子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与————虔诚。
大殿之上,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髹金雕龙木椅,空荡荡的。
它孤零零地立在丹陛之上,象是一只蛰伏巨兽睁开的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而在丹陛之下,黑压压地跪着一片人。
为首一人,发髻花白,身着大红蟒袍,腰系玉带,正是魏忠贤。
在他身后,东厂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各大档头,以及今日轮值的内阁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皆尽伏地。
没有皇帝。
但礼数,比皇帝在时还要森严一分。
“跪一”
司礼监随堂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魏忠贤没有任何尤豫,那一双在平日里权倾朝野,令小儿止啼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金砖之上。
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在场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一叩首!”
众人随之叩首。
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抹去了。
这场景极尽荒诞,却又透着令人窒息的庄严。
他们对着一把空椅子行着君臣大礼,仿佛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辽东战场的年轻天子,此刻正端坐在那里,用那双仿佛洞穿了时空的眸子,审视着他们的发顶。
礼毕,起。
群臣刚要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膝盖,却见最前方的那个大红身影,并未起身。
魏忠贤依旧跪着,只是缓缓转过了身子。
那一瞬,仿佛皇极殿内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在一旁鲸油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出沟壑纵横的阴鸷。
那双昏黄的老眼中没有往日的跋扈,只有一种平静一种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让人心慌的死水平静。
“户部左侍郎,王大人。”
魏忠贤的声音不大,沙哑中带着一股子老太监特有的阴柔,听在耳里,象是湿冷的蛇信子舔过耳垂。
人群中,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身子猛地一颤,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下官在。厂臣有何指教?”
魏忠贤没有看他,而是低下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温柔地理了理自己袖口上那一丝并没有乱的褶皱,动作慢条斯理,象是在抚摸一件瓷器。
“咱家记得,皇爷从前线发回来的加急文书里,要通州大仓即刻调拨一批过冬的棉服入辽。那是八百里加急,条子是三日前午时递到户部的。”
王侍郎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应对之法,立刻便道:“回厂臣,正是。下官接了条子,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命本部主事核算钱粮,勘合印信。只是————”
“只是什么?”魏忠贤抬起眼皮,目光如钩,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只是依大明律例《户部则例》卷三,凡十万两以上之大宗钱粮出库,需经库部司、金部司双重核验,查清库存陈帐,再由尚书大人批红,最后送抵通州大仓还得需三道勘合。此乃祖宗之法,程序繁琐却不可废,为的是防止有人中饱私囊,故而————故而这流程走了整整两日,直到今日卯时,批文才发出去。”
王侍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甚至微微挺了挺胸膛,这是“制度”赋予他的底气。
流程,就是官僚最大的护身符,只要程序合规,便是天王老子也挑不出错。
魏忠贤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绽开,象是一朵在坟头枯草中盛开的鬼火,惨白而渗人。
“两日————也就是整整二十四个时辰。”
魏忠贤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王侍郎面前,他比王侍郎矮了半个头,此刻那浑浊的目光却象是俯视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王大人,你是读书人,懂的道理多,讲的是祖宗家法,讲的是大明律例,甚至讲的是所谓的稳妥。这很好,很规矩。”
魏忠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有王侍郎和周围几个人能听见,象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可咱家是个阉人,没读过什么书,只懂皇爷教的一个理儿。
“皇爷走的时候说了:辽东苦寒,滴水成冰。前线若是晚了一刻钟,都可能生变;你这足足两日的时间,在暖阁里也就是喝几盏茶、审几张纸的功夫,可放在关外那冰天雪地里,足够让咱们大明的几千个儿郎被冻成硬邦邦的冰雕了!”
王侍郎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强辩道:“厂臣!下官是按规矩办事!若是少了复核,帐目对不上,日后有司追究起来,那也是杀头的大罪————”
“追究?”
魏忠贤猛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森然:“你怕日后有司追究你的帐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