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培仁有所意识的时候,那些黑刺的锋刃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就仿佛是他延长出去的手臂。
心脏泵出的血,依然带着人体的温度。瓦赫兰的血,在周培仁的手指尖流淌,仿佛天空降下的血泪,不断滴落。
就好像瓦赫兰已经失去的生命,在周培仁的手指尖消逝。
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没有动手,我没有任何动手的心思,不是我杀了瓦赫兰。不是不是不是!
可手指尖的热血,还没有冷却。那颗已经死亡的心脏,仿佛在这一滴一滴血珠之中继续跳动,在周培仁的耳膜上不断敲击着哀怨的鼓点。
周培仁被敲得大脑空白,什么都没办法想,什么都没办法看。他只能看到已经残缺不堪的尸身倒在地面上,看到完全被染黑的天空,看到没有表情但仿佛是窃笑的“博希蒙德”,看到好像同样被染黑的自己。
是你!!!是“博希蒙德”!是暴力的法则,利用了我的力量,用我的手杀了她!
周培仁气血上涌,全身的力量都憋进颅顶,仿佛要把自己吹爆炸。他怒目圆瞪,在身体里不断积蓄起力量,但哪怕到了最后一步,发动攻击的前一秒,手与脚,都是软的,仿佛完全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冷静一下,冷静!对方是暴力的法则,以暴制暴只能让他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可是,如果没有力量,那又能做什么?周培仁已经看着瓦赫兰死在自己的手上了,难道还要看着对方利用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能力,继续杀死更多人吗?
瓦赫兰之后呢?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拉娜,还是在凡尘俗世有儿女丈夫等待的拉菲拉?抑或者,就连哥哥也会被自己杀死?
如果不反抗,如果不把自己从这暴力的法则中抽身,难道真的要坐视这一切继续发生吗?
周培仁吞咽着自己的口水,口鼻中皆是瓦赫兰的血腥味,仿佛他咽下的是瓦赫兰的血,吞下了瓦赫兰的心肝。
软弱的手脚抬不起来,懦弱的精神无力反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那个熟悉的又令人恐惧的声音再次响彻在周培仁的脑海,它又来了,又在周培仁精神崩溃的前一刻如期而至。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周培仁就连反驳的声音都绵软无力。
“你不是我,可我是你。”深渊的种子,用周培仁自己的声音,在他耳畔倾诉,“为什么要伤心呢?为什么要抗拒呢?为什么要难过呢?你看,你所需要的正义,你心心念念想要毁掉的这个人,不是死在你手里了吗?为什么要为此感到遗憾呢?”
“不不不,我不想杀她,我不想的”
“你真的不想吗?你应该还记得吧!记得那个无比照顾你的若娜小姐,记得她全家被这个凶手杀死之后,那绝望无助的表情,记得她再也无法展露笑容,记得你自己暗自许下的誓言。你说你是神子大人,你是这个世界的希望呢!
“但是,你的哥哥,他太懦弱了!他不肯你杀死这个杀人凶手,他不让你贯彻属于这个世界的公里正义,他告诉你,就算是这种十恶不赦的悖逆之徒,也有苦衷,也有家人,也是更大邪恶的牺牲品。你只是口头上服了气,其实你一直想不明白,就算瓦赫兰有所苦衷,那和杀人偿命的公理正义又有何关系?她必须死,而她也确实死于你手。
“你看,我实现了你的愿望。”
这是我真正的想法吗?我真的这么想了吗?我真的这么做了吗?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这就是你所想,所思,所为。你自己的想法才是种子,而暴力不过是浇灌在种子上的甘露。是你自己放弃了选择的权力,拥抱了无所不能的暴力,让它代替你做选择,让它代替你去作为。难道,现在你得到的一切,不能让你满意吗?”
深渊中的周培仁,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若娜的脸,还有那些经奥尔加修女和阿德里安之口,因为悖逆之人与暴民所被杀害的忠诚良将、虔诚信徒,都仿佛是涨潮一般,不断冲击着思想的堤坝。
萨克塔乌波,拉提夏城内城,一向歌舞升平。那些带着笑容的信徒,那些端起酒杯的贵族,那些媚眼如丝的少女。
成为神子的荣耀,成为神明与王的诱惑,掌握一切,享受一切的权力,都近在眼前。
可瓦赫兰的血还在手上,那一滴一滴的血珠,还没凉。
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这个“悖逆神教的异端”,这个“肮脏的、腐臭的、低劣的”流民,她真的必须为了繁华和“正义”而死吗?
如果想起瓦赫兰,周培仁最先想起的是在斯维尔德的瞭望台,那个每日每夜蹲守在上面,守护着居民的背影。
那些流民的孩子,那些逃难的工奴,还有更多在肮脏腐臭低劣之地讨生活,迫不得已才寻求庇护的,再普通不过的人,在她的守望之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和平安宁的夜晚。
这不是坏人,不是那种坏到透顶的令人厌恶的人,她在坚持自己心中的理念,哪怕这个理念偏执片面,也确实保护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