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与毁灭。
慕容纥却不以为然:“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河西走廊距我吐谷浑有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羌戎、氐人,以及张家西凉。”
“即便真是匈奴余孽卷土重来,也该是苻秦、慕容燕先去头疼!”
“我们稳坐高原,静观其变便是。”
一直沉默的司马卿,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站起身,对着碎奚微微一躬:“可汗,大将军所言,乃是常理。”
“然则,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虑。”
“学生曾阅残卷,闻西方有强虏,铁骑所向,城邦为墟。”
“若此‘匈人’果真如此强悍,一旦凉州有失,河西走廊断绝……”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忧虑:“我吐谷浑赖以生存的‘青海道’,还能安稳吗?”
“东西商旅,谁还敢冒险前行?”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慕容纥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吐谷浑的命脉,一半在高原牧场,另一半,就在这连接东西的贸易通道上。
伏俟城能如此繁荣,正是因为控制了这条,当河西走廊不通时的替代路线。
若商路断绝,吐谷浑的财富,将大幅缩水。
钟恶地赞赏地看了司马卿一眼,接口道:“司马客卿所言,正是老臣所虑。”
“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之先兆。我们需弄清几点。”
“其一,此匈人实力究竟如何,西凉能抵挡多久?”
“其二,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劫掠一番便走,还是意在……占据?”
碎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依长史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钟恶地沉吟片刻,条分缕析:“其一,立刻加派,最精干的‘狼踪’探马。”
“不惜代价,潜入西凉,务必拿到第一手军情。”
“其二,严密监控河西羌、氐各部动向,他们若溃散,可能会冲击我方边境。”
“其三,”他看向碎奚,目光深邃,“可汗需早作决断。
“我们是继续向慕容燕国称臣纳贡,静观其变,还是……另寻盟友?”
“另寻盟友?”慕容纥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长史是指……东晋?还是那关中的苻秦?”
“都有可能,也都不易。”钟恶地缓缓道,“东晋远在江南,鞭长莫及。”
“苻秦内部,匈人入侵,自顾不暇。”
“但我们必须开始考虑所有可能性,甚至……包括那位‘武悼天王’。”
“冉闵?”慕容纥失声叫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那个汉人屠夫?长史,你莫非疯了?我吐谷浑岂能与这等凶徒为伍!”
碎奚也皱紧了眉头,显然对冉闵极为忌惮。
钟恶地面色不变:“可汗,大将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冉闵虽是汉人战神,杀戮极重,但他目前是慕容燕国,最大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或许可以暂时利用,牵制慕容恪。”
“使我吐谷浑,能在北方巨擘的夹缝中,获得更多转圜空间。”
“如今西面又现强敌,我们更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慕容燕国一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老臣并非要,立刻与冉闵联络。”
“只是提请可汗,眼界需放得更宽。”
“在这乱世,生存下去,才是第一要义。仁义、名声,有时需让位于现实。”
碎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仁厚,但不蠢,钟恶地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吐谷浑就像暴风雨中海上的孤舟,必须时刻调整风帆,才能避免倾覆。
他想起那些,往来于青海道上的商队,带来的财富。
想起部族子民,依赖贸易换取粮食布匹的场景。
又想起慕容燕国使者,那看似客气实则高傲的眼神……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挣扎:“就依长史所言。”
“加派探马,监控边境,联络……暂缓,但可命人收集冉魏的情报。”
“至于慕容燕国那边,贡使照常派遣,言辞要更加恭顺。”
他拿起案几上的双鱼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我们……先看看,看看这‘苍狼’,究竟有多大的胃口。”
钟恶地躬身领命:“是,可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可汗的优柔,有时是弱点,但在这种需要极度谨慎的时刻,未尝不是一种稳妥。
慕容纥虽然不满,但见碎奚已做决定,也只能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只是他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司马卿再次低下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高原的阳光透过宫殿的窗户,分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影。
映照着,吐谷浑决策者们,凝重而诡异的脸庞。
西风带来的消息,已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上,播下了不安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