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收藏到宅中,精馔美衣供着,不就是图他一个美色,瞧起来赏心悦目吗。谢青琅连这点好处都不肯给她。
薛明窈索性把他常穿的衣裳丢了,逼得他不得不穿那些贵气的。他气质清绝,浑没被好衣裳压下去,反倒更衬得他斯文清俊,如耀眼金银里的一块青玉,锦绣花丛里的一株幽兰,叫她挪不开眼。
薛明窈因而更爱给他张罗衣裳了,变着法儿地打扮他,乐此不疲。谢青琅终于正眼看她,嘴角勾出嘲意,“薛明窈,你就没把我当人看。他在她手下,和她养的一只狗,一匹马没甚分别。打伤了他,就给点甜枣哄哄,一如她对她的爱骑弄雪一般,抽几鞭再添点草料,隔三差五地换一样漂亮华丽的马鞍,纯为满足她的私欲。薛明窈不认同他的指控,“我怎么没把你当人看?”“我要是不把你当人看,会特意投你所好,花功夫给你弄来这些吗?"她示意绿枝将箱箧里余下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沓书和一只卷轴。“这是你想要的古籍善本和文章,还有一-"她指指没展开的卷轴,“据说每一位爱丹青之人都渴望收藏的古画,尤其合你品位。”谢青琅垂着眼皮,并未看她洋洋洒洒摆开的卷跌,“我不需要,带着你的东西滚。”
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厌烦。
若说此前小书生对她的态度已算是很差劲,现在则又差到了新的台阶上。热脸贴他冷屁股,薛明窈不想忍了,腾地站起,“谢青琅,你别太过分!”“不就是砸了一下你吗,你要是气不过,也原样砸回来就是了,我赔你啊!”
一室安静,绿枝被主子吓了一跳,蹲下敛着书不敢看两人神色。谢青琅倒是心绪缓和了一些,她能说出这种话,似乎也说明她还残留着一点把他当人看的意思。
“你认真的?"他问。
薛明窈一时激动,脑子一热就说了,这会儿看见谢青琅的眼神像是往案上沉甸甸的砚台飘了飘,登时又被气到了,他不会还真想砸回来吧。“当然不是了!"她道,“我是说,你难道还想要我这样赔吗?你毁了我的白狐裘,我都还没和你计较呢。”
谢青琅嗤声一笑,“那多谢郡主饶过我,我已被你折腾得一无所有,你就算和我计较,我也赔不了你。”
薛明窈沉着一张俏脸出去了。
她人走了,身上的异香还残留在桌案上,搅得少年烦躁不堪。他想起她说那叫君子好逑香,是她特制的,独此一家。君子好逑,她哪里配?她和窈窕淑女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远,谢青琅端起案上绿枝泡的名种茶,一饮而尽。
薛明窈不在的这几日里,他难得清静,但心底憋着一股气,怎么也消散不了。现在她又回来烦他,那几日好时光便显得格外令人眷念。额上的痂隐隐作痒,谢青琅忍着痒意,信手拿起一卷薛明窈丢在案上的书,竞真是他苦寻不得的一卷珍本,其余诸卷挨个看去,都是对他考进士有益的,甚至还有今年春科的优秀策论合集,这种东西,书院里尚难求到,不知薛明窈又是从何弄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本欲丢开,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被她作践成这样了,却还要因着尊严而拒绝她提供的帮助,何尝不是一种傻气。谢青琅放下书,去展开那卷画轴。
窗外绿枝小心翼翼地蹲在窗格下,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小书生的一举一动,约莫一炷香后,她跑到主屋向薛明窈汇报,“郡主,您送的书和画谢郎君都动啦,书是一卷一卷看的,画呢,看得最久,有半炷香呢,料是很喜欢!”“真的?"薛明窈眼睛亮了亮,“我就知道他会喜欢,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画是百年前一位丹青大家的作品,不仅收藏价值高,绘的也是青青绿绿的山水,和薛明窈从谢青琅那里强要来的小画风格很像,收藏者听她描述后,更加保证,这画会令“小书生"中意。
只是这画要价奇高,薛明窈带的金银竞不够,现典当了一枚金钗才凑足钱买下来。
绿枝心疼钗子,“那是好漂亮的一支钗呢。”薛明窈不以为意,“不是都说公子王孙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嘛,死物哪里比得上美人呢。”
您是一掷千金了,可是谢郎君也没笑啊,绿枝心想。又过数日,谢青琅左额上的痂终于掉了,但薛明窈左等右等,都没看到他的伤口恢复原样,一条红痕固执地躺在那里,虽然逐渐变淡,但并没有全然消去就像一根刺一样,每次薛明窈看见,都要被刺痛一下。她请来了大夫,大夫仔细观察伤口,道是已经愈合了,只是恐怕要留下疤痕。
大夫给了薛明窈一支去疤的药膏,说是或许有用,却也不敢保证。薛明窈拿着药,心里不是滋味,那么俊俏的小书生,宛如一块无暇美玉,就被她一冲司给糟蹋了?
她对谢青琅做的其他事,断他婚约也好,强买房屋也罢,都没什么愧疚之意。反正她清楚,她给小书生的好处,绝对会远超这些。唯有这件事让她懊恼不已,心觉自己简直是作孽。哪怕这道疤并不显眼,还能被额角的碎发遮住,再小的瑕疵也是瑕疵,毁了这张女娲造人的得意成果,就是不可饶恕之罪。薛明窈不禁再次抱怨,“你当时就不能躲一下吗,有人打你,你还傻乎乎地挨打呀。”
少年正持着铜镜沉默揽照,闻言抬眸,冷冷道:“除了你,从没有人打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