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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津(二)(2 / 2)

自己的感情,这样辜负他。”

多可恨啊,他只晓得自说自话,殊不知我早已经听不大清楚。从辽东回来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尚药局,再也不想逼迫自己忍受痛苦。那当真是很痛苦的。治疗耳聋需要将尺寸长的针刺深深刺入听宫、听会、翳风三道穴位,就像箭簇破土而出,透过坚硬的头颅扎进脑中。在立政殿面圣的时候,我已经什么也听不到。彼时我豁然发现,我已经学会了阅读人家的唇语,我能够透过圣人嘴唇的一张一合读懂他的喜怒哀乐,看见他的悲伤与喜出望外。

而真正让我最绝望的那一刻,是由褚师傅带来的。至此之前,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他会像疼爱子侄一样疼爱着我,爱着逖之、遗义、楚石…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如此践行。事实证明他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他就是这样掏心剖肺地牵挂着我们。自从来到圣人身边当差,他见缝插针地为我们说好话,无时无刻不曾忘记自己还有这些亲生孩子留在朝中、正在艰难地擢升。深夜时分,褚师傅造访鸿胪寺。

他对我说:“公主与你从齐州带来那个大夫在一起,他们回到太原老家去了。容台,人一辈子很漫长,不只有男女之情、鱼水之欢。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要为将来做打算。”

“我知道,师傅。"我趺坐在蒲团上,对着自己的膝盖点了点头。滑天下之大稽,那时我连什么是鱼水之欢都不知道。幸而那时我还不知道,幸而,幸而。否则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拦得住我,我早早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做出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进入弘文馆读书那年,我只有七岁。那是贞观朝的丰收年,弘文馆举办了最隆重的开学典礼,师傅亲自用稻穗编织三梁冠,作为送给每个新生的开学礼物褚师傅亲眼见证着我们的成长。入学时我们只能看见他的蹀躞带,两年后长到他的胸前,毕业那年,个子最高的楚石已经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了。再也没有比他更加了解我们的人,他自己也这样认为。是以每次我们被上司詈骂,都会第一时间去立政殿找他,希望他为我们纾解苦衷。可他并非真正地了解我。最起码,他料不到当我真正变成一个疯子的时候,会做出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来。

这一夜,我将自己入仕两年翻译过的所有公文绑在身上,跳下了太液池。“疼不疼疼不疼疼不疼,你抓着我抓着我抓着我。“衡真紧张地说。粟米田外,楚石支起火堆、夹上铁镬,火星噼噼啪啪燃在柴火堆上,便是一次最轻松惬意的野炊。

金黄的稻田飘香四野,我将宣州进贡的红线毯铺在田埂上,使衡真能够不受刺痛地席地而坐。

我枕在她的膝上,阖目敛神,任她极其残忍无情地将银针刺进我的太阳穴“疼不疼疼不疼疼不疼!"她快哭了,却没停止虐待我。“还行,"我说。

针灸的时刻总是很漫长的,度日如年一般。我平心静气、幸福洋溢地贴着她躺下,闻嗅她的香气,感受她的体温,就像雍州府大牢里每个骚扰貌美娘子的无耻变态一样,浑身上下充满欢愉。

“呜呜……“她很感动,于是俯身下来亲亲我的脸,“你最坚强了,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男人。”

楚石漫不经心地握着铁钎,正在炙烤契丹羊肉:“坚强?一个月跳河三次的不是他呀?连圣人都害怕了。那会儿常朝里都没人敢吵架,生怕把他刺激着,惹得他一不留神燃爆昭陵,和娘娘同归于尽。”“亲一口么?"我还枕在她的膝上,殷切地发出邀请。“我劝你自重,”楚石说,“你已经三个月没回京述职了,褚师傅问起你好几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幸福地伸伸懒腰:“回去做什么?就说我有许多事没做完。”这混账,枉然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调到营州做司马。楚石仿佛半点儿不感激我似的,成日里心事重重,全然不似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容台,我是当真有事情求你来着。"他说。“什么事?”

“我说什么你答应什么么?”

“哪儿来的废话?你先说。”

楚石不再言语,露出难得一见的谨慎神采。衡真侧首望他,仔仔细细体量他的微妙变化,道:“你有什么事,便说出来嘛。”“你俩夜里小点声,"他说。

衡真羞愤欲死,左右盼顾,寻找空闲的铁钎子,就要往楚石眼睛里插一一可惜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又并非当真要置人于死地,这才被敌人擒住了手腕。楚石道:“我娘子还在掖庭局,我想把她接出来,接到营州与我一起生活。”

我在温柔乡里阖目养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嗯?!”“对啊。“楚石挠挠头,道:“侯君集造反了,我娘子的兄弟都被斩首,她与未出阁的妹妹都没入掖庭。可她到底与我拜过天地,如何算不得我家里人?容台…你帮帮我,将她接出来罢。”

实在难做,我不知如何说与他听,“我将你捞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倘若将她也救出来,你两个一起生活,你便更加难以翻身了。这样你也情愿么?”楚石望了望公主,又笑着看向我,道:“你都做到了,我如何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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