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神情激荡，再也没有方才那样教人同情的模样，他几乎变幻成另一种魑魅似的形态，残缺的肢体也遏止不住他的愤怒，趣趄着迸发出来。我不想躲避，我希望他真的伤害我，真的将那些压抑的痛苦宣泄出来，然后在最激动的时候变得最冷静，从而得以平心静气地说一些理智的话。可这场对峙最终没有实现，因为我一直在等待的人蓦地出现了。这是我决定探访李承乾的理由。
不愿意见我的人，此时此刻，正站在我眼前。“哥哥，"绿松石帷帽被拨开，城阳公主道：“你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不算伤害我么？”
李承乾怔住了，嘴唇颤动，却不能言。她眼见他这幅模样，不死心地又问道：“你考虑过我么？”
“衡真，我……”
“哥哥，请你回答我。你考虑过我么？”
公主激烈地咳嗽，言语虚浮，连站着也吃力。她不要我搀扶她，自顾自地沉心顿气，想要让自己变得冷静，可反而泪如雨下。“这与争夺皇位没有干系。我，于侍郎，魏侍中……我们所有人都在帮你，希望朝臣站在我们身边，希望不会再有人说东宫的不是……你一点儿也不在乎么？″
她真的伤怀，一只手掩着面容，更加不能支撑自己。出于任何一种考量，我都不能再忍耐下去，于是伸出手臂教她扶着我。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一只手摘下橐篱，露出从颈下蜿蜒至胸前的、血龙似的伤疤。
“哥哥，你看到结果了。“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腕，阖上双眼。我感受到她的战栗，眼泪连珠似的落在我的衣袖，于是更紧地回握她，想要分给她一些自己的力气。
她不需要我将力气分给她，这样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会说下去，即使哽咽着、流着眼泪：
“这不是谋反的结果，是你背叛我的结果。你应该告诉我你的想法，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如果你早早告诉我，我……我会换一种法子帮你，我”“衡真，你做得足够了，"李承乾双手挡住面容，不使我们看见他的表情，“是我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恨我罢，你恨我罢…”“我不怨恨你，我怨恨我自己。“公主凄然地说道：“阿娘走了，阿爷接走兕子，姐姐接走慧和……你一直爱我，保护我，照顾我。我想我应该报答你……是我没有本事让你相信我。”
我将她扶到杌子上，步步后退，想要留给他们兄妹一些说话的时间。“你去哪儿？“公主哽咽着。
“我在外面等着你，你们谈罢。”
“我没有什么好谈。”
“衡真……“李承乾低着头说，“我想到你了，那时候，我想到你了。“蕃兵的人数不对，许多人不回来，那时我便猜到了。你在保护他们，你爱他们，不希望他们参与我的事，变成逆贼。他们背井离乡地在长安生活，已经遭受了许多年排挤，你不舍得，所以这样做。我知道你对他们有多好，你做的事，我都看到了。
“丽质说，你是最懂得爱人的人，留你在我身旁，她很放心……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他一句轻过一句，一句颤抖过一句，待到将洋洋洒洒的陈情倾洒开来，已经泣不成声。
今日我来，原不是为了教他们兄妹两个相对流泪的，可疯癫的假象成为李承乾的躯壳，他不摘下来，不面对她，我想我再也没有旁的办法。或许他们不得不有一个相看泪眼的时刻，不是在昨天，就是在今天。“殿下，丽质不是这个意思。”
开口说话的，是我今夜等待着的第二个客人。在城阳公主到来之前，执失思力便已经去长孙家请他。
等待解释的人不只有她，还有同样失去至亲的那个人。长孙冲倚门而立，不进来，也不离开。他隔岸旁听了这许多时候，半身藏入深夜，半身披挂着一种风尘仆仆的孤寂，温声说：“她希望衡真知道怎样爱自己，从而识得兼爱旁人。她有这样的期待，是为了衡真能有幸福的一辈子，不是为了要她将自己奉献给什么人。一个家庭，有一个割肉喂鹰的人，已经足够了。”
人月两昏沉。
今夜我等待的第三位客人始终没有出现，他一直站在窗外，侧耳听着房中的一切。
公主与兄长说了许久的话，踏出房门时，看见父亲悲哀的表情。圣人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粗粝的手掌抚摸她的脊梁。圣人是爱哭的人，宇文士及说，圣人为儿女流了太多眼泪，一夜又一夜。这一次，圣人抱着女儿，一双鹰似的眼睛对儿子久久凝望，最终阖上眼睑，“早些休息，承乾。”
李承乾露出苦涩的笑。
这夜太漫长。
盈凸月亮得太久，直到他眼角的泪也已经干涸了。“请圣人再唤我一声'太子'罢。"他倚靠在廊柱旁，这一生中，最后一次望向至亲。③
立政殿里的黄门侍女都退去，圣人与我相对趺坐。“你有话想说？”
“臣知道圣人没有排挤藩将的意思，圣人是在保护他们。”“何以见得？”
“侯君集。侯君集忌惮与他一样从龙在前的朝臣，如位列三公的左仆射和长孙司空；忌惮与他一样沙场封疆的大将，如江夏王和契芯何力。"④我跪坐在御阶下，垂首道：“江夏王担心臣，因此率先处罚臣，这样便能教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