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着回来,向她回话:
“少詹事说′不用了',眼下没工夫见公主。”她愣住了,“不会罢?”
“呃,少詹事是这样说的。”
“你没告诉他我带了很多东西给他么?”
侍卫又挠挠幞头:“属下说了,公主。”
“我准备了很久爱?”
“属下说了,公主。”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葡萄,“吃点东西不耽误什么时间呀,我送进去就走。侍卫脸都红了,惭愧地低着头:“公主,属下…”“没事没事,他应该在忙罢。"她垂着头,掂了掂手中的瓷瓮,不再纠缠,″那我晚点再来。”
碧瓦朱漆的宫门下,我静静地望着她,身后是万木萧条。也不知道太极宫有没有那种分外擅长吃肉的蚂蚁,我总觉得浑身刺痒,当真有虫子在啃噬我的躯壳。我快步走着,屏蔽了耳畔的风声与人语声。宫城辽阔却空茫。
是我妄自尊大。我没有经历过她的人生,如何能够推己及人,想象到她的思考呢?
公主与杜荷有此去经年的感情基础,相依为命的恩义。就算她怀疑自己的心,也会下意识地否定这份怀疑,乃至于对对方更好,从而弥补短暂的动摇。方圆几里原本没有我的位置,我留在原地,只有自我折磨的份儿。原本阖该是这样,不是么?
日后太子会临极,杜荷会成为仆射,城阳公主会成为仆射夫人。我唯有祝福他们,和宫城中千千万万祝福他们的庸常人都是一样的。世人的苦痛总由欲望产生,我的欲望太多了,我不该有那些不安分的想法。“这是给令堂的新罗牛黄和太原人参,南诏国的重楼②给你部落的手足,治疗外伤的。还有一套玛瑙捶煤的食器,一套镶金兽首的酒器,一套长沙窑的青釉茶器,你家里人自己用也行,教他们留着送人也行。”梧桐凋敝,我将契芯何力一路送到渭水河。这祖宗想回凉州省亲,从去年请探亲假请到今年,好不容易能回去了。
“路上远,吃的就不给你带了。我给你拿了二十包地骨皮3和黄芪,每到一间驿馆,你都教伙夫帮你炖汤喝。“我站在装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面前,欣赏自己的杰作,“记得每样东西都放哪儿了罢?这是你的,这是你……”契芯何力大手一挥,“嗳嗳嗳,婆婆妈妈,难道我是垂髫小儿么?"他说着便往车辕上跳,拽了拽缰绳,又嫌轺车上的朱丝络网碍事,索性一应拽了下来。我拉着他的环辔说:“嗳,你要记得不许教地方官宴请你啊。中央官员出差不许吃请,不许吃肉,不然犯法。④”
“问题是我们那儿除了肉以外什么也没有啊?”“胡说八道,炊饼没有么?”
契芯何力嘿嘿笑道:“好罢,我越看你越像我娘。”娘你个头。
对这混账,我实在太不放心。此次他还要替我往薛延陀走一遭,问候对方的可汗,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你要小心说话,最好别说什么,重要的是看看对方的山川布防和练兵的频率。有什么事就写信给郭大都护,他离得近,方便行事,记得么?”“记得了,娘。”
我翻个白眼。
契芯何力敛袖扬鞭,就要起行,“嗳,我不在了,谁陪太子练箭啊?”“执失思力,我让他替你两个月。”
“那可不成,执失思力没耐心,他要是对太子着急了可怎么好?”混账东西,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还有胆子对太子着急。契芯难得犹豫起来,搓着手道:“你和于侍郎说说,教太子休息两个月,等我回来,行不行?”
我烦死了:“不行,原先你还抱怨少詹事不让太子苦练呢,现在这么多废话?”
“太子的腿还在恢复啊。”
“腿坏了不耽误射箭。你走不走?再不走宵禁了。”契芯道:“你不明白,对待太子得哄着来。我曾经说他箭杆打转,从白天练到散衙,调整许多次都调整不好。东宫的卫士对我说,太子回去发了好大脾气,又砸东西又打人的,杜二回来了才按住他。”这碎嘴子。我也不是没见过他教太子练箭,太子的学习态度好着呢,倒是他自己动不动不耐烦。
“是不是你中原话说得不好,太子误会你,以为你数落他来着?”“我哪里敢?你可别害了执失思力。太子发脾气非常吓人,我还教他打过,你不记得么?”
记得,记得。你死乞白赖非要拉人家跳舞,累得人家被翘头案撞了要害,还连累我扣了一年俸禄。回想起来,那股邪火还犹在眼前啊。日头短了,西时不到便将落未落地坠在远山外,再耽搁下去,恐怕要贪星冒月地赶路程。
灞桥枯柳之下,马鬃在余晖中莹莹发亮,我将马车的壁革与勒子系得更紧一些,一巴掌拍在契芯肩头,“行了,我知道了,我同执失说。你照顾好自己,到了给我写信。出去别对旁人说殿下的坏话,谁问起来你就说太子哪儿都好,记住了么?”
“嘿嘿,我又不是呆子。"他这才满意,一鞭子拍在马后。马车磷磷踏踏地远驰而去,契芯何力高高举起手臂,与我挥袖作别,“回见啊。”“回见。”
秋日的渭水川竭泽涸,不再像春潮时那样温情地流淌。我寻了一棵分外强壮的枯叶梧桐扶着,望向暮日红霞。
太子的性子还真是挺奇怪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