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牧羊歌（一）
东宫有了魏侍中,枯木也焕发新生。
太子的心情拨云见日，他不再拒绝拄拐杖，也不再反感人家扶着他的手教他走路，这都是新任太师的功劳。
为人师者，一如为人父母。魏侍中虽然请了病假,却不怎么在家休息，他每日自己拄着拐杖来到东宫，看太子拄着拐杖蹒跚学步。这老翁身躯消瘦，白须一把，颤颤魏巍地倚在杌子上咳嗽，人在哪儿药罐子便要熬在哪儿，硬是要黏着太子。
太子学走路的时候，他立在一旁说”慢点、慢点”；太子批阅公文时，他坐在他身边说“你瞧，这么写公函就不对，东宫给吏部发函不能居高临下，两个曹司的沟通是平等的。”
就像他这些年来黏着圣人一样。
遗义说，他能看出来太子其实很享受。太子喜欢魏侍中教导自己，喜欢他将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按照正常人的要求来要求自己。太子感到满足，属官们心里也踏实。
属官们恢复日常工作，遗义也重新忙碌起来。我去吏部找他的时候，他刚刚从侯君集的公廨里出来。
“侯尚书还难为你么？”
遗义苦笑一声，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没得和他计较这些。”我怀抱着安西都护府的巡视材料，本想问问他能否帮忙将律学博士调到交河城去。看他这副样子，恐怕难做了。
“怎么了？有事你说。"遗义道。
“我这回到西域去，觉得都护府的工作很难开展。高昌人不懂大唐的法律，乃至于连杀人放火、落井投毒都胆敢做。“我叹了口气，感到为难，“郭大都护不愿意不教而诛，希望有个擅长律令的人帮他的忙。逖之的父亲早就将人选挑好了，可吏部总是没有动作。”
遗义将我手里的东西拿过来，逐字逐句地读，“哦……没事，我与魏侍中说，教他想想办法。”
“方便么？”
“就算不方便，也不能将郭大都护孤零零地仍在西域啊。"遗义将黄麻纸揣进袖筒里，拍了拍我的肩，“你别管了，等我的消息罢。”“你别勉强，如果难做，我让逖之找长孙司徒，教长孙司徒直接对圣人说。”
“没事，你别管了。”
正说着话，东宫的舍人来找遗义商量公务。我没得再打扰，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也不知道侯君集究竞在和谁较劲？
太子早晚是要成为皇帝的，侯君集难为遗义，也就是难为太子。莫非他为了不让自己的权利被分割，不惜得罪储君么？世上还有眼界这么窄的人，这种人竞然还能当吏部尚书，真没天理。我一路走着，一路在心中琢磨。不经意间路过东宫大门，打眼一瞥，城阳公主站在一驾厌翟车前，正在往下搬东西。“忙什么呢？我帮你？”
她见到我便笑起来，捧着一瓮葡萄说：“司农院刚摘下来的，如今长安也能种高昌故国的马乳葡萄啦。”
我押着脖子往厌翟车里瞧，其中可不止有葡萄，还有一盏闷摩黎山①的西王母枣、一银盘青稞糌粑和一碟突厥厨子做的蟹肉毕罗，都是鸿胪寺客馆的特色佳肴。
真是……
她在我这里做得久了，随手一抄便是西域的饮食玩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鸿胪寺丞。
真是的。
人一旦伤心起来，见缝插针地也要让自己伤怀。仕女要帮她，她偏偏不许，自己爬进厌翟车里找东西。一阵恋案窣窣声过后，她极小心地拎起一只九层高的食盒，笑盈盈地回头望我：“猜猜这是什么？"“尚药局的药膳。”
“爱？你怎么知道？”
我闻见螟晡鳌炖汤的香味了，因而笑道：“给太子的？”“大哥和杜二哥。“她美滋滋地眯起眼睛，“大哥近来事情多，他两个总不得休息，我想做些什么给他们补补身子。”
…应该的，可以想见。
我的心又在一瞬间枯萎了。她眨眨眼，望着我问道：“我不是个合格的娘子罢？”
“啊？”
“重阳那天晚上，我回去反思了一下我自己。我为什么会伤心呢？可能是因为我害怕自己做不好人家的妻子，所以看见小妹要嫁人，将自己的惆怅倾注在她身上了。"她郑重地说。
苍了天了见了鬼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还以为那天她是因为共情了妹妹，共情那份包办婚姻的苦恼，原来竞是想岔了？
文德皇后娘娘在上，降下一道惊雷劈死我罢，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公主，你在说什么呀？你昏了头么？好端端的你反思你自己做什么“是这样罢？不然我为什么哭？“她没工夫与我多言语，招呼仕女将一应佳肴搬进东宫里去，“我还是得多为他们做一些，否则我既不是个好妻子，也不是个好妹妹了。”
我的天啊。
门前的侍卫们见到她在忙，即刻走上前来帮手。有侍卫说：“公主，少詹事一晌午没出门了，你现在送进去他未必需要罢？”“你去通传一下嘛，你告诉他我来啦。”
“少詹事不让人打扰他……”
“连我也不可以么？你去问问嘛。"公主坚持道。侍卫挠挠幞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没办法，只好应下来。没过多久，通报的侍卫一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