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众生煎熬、苦海不渡一-孽海津。”少年那双云履,踩过上任首领的断剑,飘身而去。他留下的这一句话,后来被说书人传遍九洲。而最令傅寄雪震撼的,不止于此。
那人临走前,随手折了枝路旁的雨后桃花,当时有那女看客,痴痴望着少年呢喃:
“郎君的眼神这般温柔似水,想来这桃花定是他为心上人所摘的了……也不知谁家女子能得他如此痴心眷顾”
那一日,少年玉白的手中桃花灼灼,红泪烂漫,他孤身一人,独自挡下桃源渡七名高手的围攻。
这些高手之中,不乏那以南疆蛊术闻名四海的莺九娘,紫袖一扬,密密麻麻的蛊虫看得人心惊肉跳。
这样凶狠毒辣的奇人,却都不敌少年,不敌少年手中一一那一枝桃花。
少年站在死尸之间,拈花微笑的模样,从此成了无数习武之人神往的画面。“听潮君,"傅寄雪膝盖发软,“噗通”跪倒在了雪中,男人靴边。就在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方才因打斗而凌乱的道袍彻底散开。傅寄雪慌忙捂住胸口一一
那里纹着条与当初那少年心口,一模一样的赤色锦鲤。此刻正随急促呼吸、剧烈起伏。
逆鳞向心,见之跪拜。若遇正主,生死由天。这是当年桃源渡一战后,民间传唱最久的一句童谣。
虞羡鱼的指甲深深掐在掌心,疼痛却压不住耳中轰鸣的血流声。她盯着傅寄雪交领之下,隐隐露出的赤红纹身。年幼时那个紧紧牵着她的手,走过大片桃花林。那个许诺要给她一整个桃源的孩子。
锁骨下也蜿蜒着这样一尾,赤色的小鱼。
“你尔……”
虞羡鱼看着傅寄雪,声音哑得不成调,“你这印记竞是……为了听潮君?”傅寄雪猛然回神,立刻把注意力从男人的身上转移开,慌忙系紧衣带,朝虞羡鱼赌咒发誓:
“表妹别误会,我绝无龙阳之好。只是当年在桃源渡见了听潮君一面,被他的身手所惊艳…”
他耳尖红得滴血:
“方才以此效仿。都是些年幼无知,鲁莽青涩之举,表妹勿要见怪。”仿佛一柄钝刀劈开虞羡鱼的天灵盖,她踉跄后退数步。后背撞上院子里唯一的柏树。
树梢积雪簌簌,落满细薄孱弱的肩头,也浑然不知。如果,连这刺青都是模仿。
那她岂不是,从头到尾,都认错了人?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么。
她喉咙里泛出铁锈味,才发觉自己咬破了舌尖。不,她之前也看到,孟听潮胸口的刺青蜿蜒大片,更像是蟒、龙一类。说不定当年,少年的傅寄雪根本未能看清,当初听潮君身上的刺青是何?只凭借主观臆断,自作主张黥了一尾鱼上去?他能这般做,想必还有不少围观了那一战、崇拜听潮君的人,效仿了这道胸口刺青去。
也就是说,身上有此图案的,可能根本不止傅寄雪一人。可笑她竞以此断定,傅寄雪便是她最珍贵的星星。“怎么了?可是那刺青有异?”
素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徘徊,忽然附在女子耳边轻声说:“你若有所困惑,何不亲口问一问他?”
而男人也始终淡淡打量着她,薄而色淡的嘴唇轻抿,眸中噙着一抹思量。虞羡鱼却是摇了摇头。
即便孟听潮就是故人,又能如何呢?
若是三年前的虞三小姐遇到他,尚且能毫不回避、与之结交。像宋二那般直白坦荡,邀他共忆过往。
可她如今族人尽亡,漂泊无依,如一叶浮萍,余生所愿便是救出嫡兄,看着对方平安喜乐。
然而,这条路上遍布荆棘,不知还有多少阴谋在前方等着她,一不小心便会命丧黄泉。
既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何必让更多人卷进局中呢。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晋昭乌浓纤长的眼睫一颤,靴子踏雪朝虞羡鱼走来:“姑娘似是有话,想对在下说。”
眼看那人巍峨的身形如一座玉山,正避无可避地朝自己笼来。虞羡鱼后背冷汗渗出,下意识想逃。
她转头看着素雯:
“我想见见你阿翁。”
“也好。”
素雷对傅寄雪说,“傅师弟,你便先带着这位贵客,在观中转一转吧。”晋昭脚步顿住。
紫垣观,正殿。
殿内檀香袅袅,晋昭黑发黑衣,负手而立,正在凝望着一幅山水画。画中峰峦叠嶂,云雾缭绕,笔锋凌厉处如刀劈斧凿,细腻处又如春风拂柳,意韵深远,非寻常画师所能为。
“听潮君也懂画?”
傅寄雪站在一旁,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见男人驻足欣赏,立刻上前道,“这幅画并非出自名家,而是表妹所作。表妹虽为女子,但画技超绝,只是.…从不轻易示人。”
说着,他神秘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我珍藏多年的一幅,听潮兄请看。”画上是一道窈窕的背影,披着斗篷,戴着观音兜,裙摆有桃花争相追逐。寥寥数笔却勾勒出惊艳之意,每一缕乌发、每一处线条无不精雕细琢。笔触下似凝着对画中人至深的念想与情思,却又含蓄、克制至极。晋昭眸光一凝。
这画风…与正殿那幅山水图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