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大学士范景文也慌忙起身,声音带着痛心疾首:
“蒋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历代帝王禅让,乃国之盛典,关乎礼法正统,天下观瞻!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择良辰吉日,备万全仪典,昭告天下,使四海咸知,方显郑重!岂可岂可在万寿寿诞之上,仓促宣布?此举太过太过轻率!外人不知内情者,恐生误解,以为陛下是是心灰意冷,或是受人唉!”
他“受人胁迫”四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在皇帝寿诞上宣布退位,这简直像是在说“这皇帝我当得没意思了,不过了”,传出去,朝野会怎么想?史书会怎么写?
张志发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考虑问题更实际,立刻从执行层面提出质疑,语气急促但条理清晰:
“陛下,纵不论礼仪得失,单说实务——禅位大典,绝非一纸诏书可了!需礼部拟定全套仪注,鸿胪寺安排百官、藩王、外国使节观礼位次,宗人府准备相应典仪器物,钦天监择定后续正式禅让吉日,工部整修相关殿宇,京营、锦衣卫加强警跸林林总总,千头万绪!
即便日夜赶工,至少也需两到三个月方能筹备妥当!万寿节距今仅有半月,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啊陛下!仓促行事,必生纰漏,届时天下人如何看待这场禅让?史笔如铁啊!”
三位大臣,或从礼法,或从舆论,或从实务,将“万寿节宣布退位”的不可行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暖阁内的气氛,已从最初的祥和轻松,变得紧张而凝重。
他们虽然知道崇祯有了退位的心思,但肯定不能在万寿节当天啊!
皇帝退位那也是讲究时间的!
崇祯默默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只是先前那轻松的笑意淡去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镇纸,目光平静地看向一直沉吟未语的首辅薛国观。
薛国观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暗叹一声。
然后他缓缓起身,对着崇祯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重:
“陛下,老臣明白,陛下近年来操劳国事,夙夜忧勤,如今见太子殿下英明果决,能担大任,心生退意,想享天伦之乐,此乃人之常情,亦是慈父之心。”
他先肯定了皇帝退位的“合理性”,缓和了一下气氛,然后话锋一转:
“然则,蒋、范、张三位大人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言。禅位,非同小可。它不仅是陛下与太子之间家事,更是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安稳,天下人心。万寿节宣布,确有不妥。一来时机仓促,易生流言;二来,也恐委屈了太子殿下。”
他抬眼看了看崇祯,继续道:
“太子殿下仁孝英武,有目共睹,天下归心。这禅位大典,正该办得风风光光,堂堂正正,让万民称颂,青史留芳。陛下爱子之心,何不稍待时日,将此事办得更加圆满?”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折中的建议:
“依老臣愚见,不如待万寿节喜庆过后,新年也过了,开春阳气升发,万物复苏之时,再行商议禅位具体日期与仪典?那时天暖气清,正是新君继位、万象更新的好兆头。陛下以为如何?”
最后,洪承畴也适时开口,语气恭谨而恳切:
“陛下春秋鼎盛,威加海内,正当统御四海、开创不世基业之时。太子殿下虽贤,然陛下在,则如定海神针,朝野安心。臣以为,薛阁老所言甚是,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太子殿下风华正茂,再随陛下历练些时日,亦是大有裨益。”
崇祯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话,目光在五张或激动、或焦虑、或沉稳、或恭谨的脸上缓缓扫过。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微响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崇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罢了,罢了朕原想着,万寿节是喜庆日子,借着这喜气,喜上加喜,将江山交给太子,也是一段佳话。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不妥,有这许多顾虑那便依薛卿所言吧。”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恢复了平和:
“万寿节后,新年过罢,开春再议。具体事宜,届时就劳烦诸位,与礼部、宗人府仔细商议个章程出来。”
听到这话,蒋德璟、范景文、张志发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
“陛下圣明!”
洪承畴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也垂首称是。
薛国观则再次躬身:
“老臣遵旨。”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万寿惊雷”,就这样在几位重臣的合力劝谏下,被暂时按了下去。
暖阁内的气氛,也随着皇帝的妥协,重新缓和下来。
众人又说了些闲话,关于万寿节的筹备,关于春耕的安排,气氛渐渐回归最初的轻松。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五位阁臣见皇帝似有倦意,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崇祯也未多留,只是温言勉励了几句,便让他们去了。
厚重的殿门在几人身后轻轻合拢。
西暖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