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同,然后才缓声道:“李大夫过誉了,异人确因伤病,精力不济,所为不过拾遗补缺,略尽绵力,一切调度决断,皆仰赖王上圣裁、太子统揽,与诸位同僚鼎力。异人唯愿早日康复,能为国效力于万一,便心满意足,岂敢言操劳?”
他言辞谦卑,将功劳全推给秦王、太子,那中大夫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饮了酒便坐下。
又有人提起北地民乱,言辞间颇多鄙夷,认为不过是饥民暴乱,不堪一击,异人只作倾听状,偶尔附和两句“确需重视”、“赵国当妥善处置”,绝不深入吕不韦在另一席,与几位负责邦交的官员周旋,将话题引向齐国的海盐、楚国的丝帛,谈笑风生间,捕捉着有用的信息。宴至中途,异人起身更衣,离席片刻。在回廊转角无人处,却遇到了太子身边一位颇为得宠的年轻舍人,那舍人似乎专程在此等候,见礼后,低声道:“太子命下官传话,请公子宴后暂留,太子有要事相商。”异人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回到席间,他神情如常。
宫宴直至月上中天才散。异人依言留下,被内侍引至章台宫一处僻静暖阁,太子已卸去礼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坐。"太子示意他坐下,摒退了左右。
异人恭敬行礼后落座。
太子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今日留你,是为两件事。其一,开春在即,蒙骜将军不日即将誓师东出,然南线楚国之患,如芒在背。你之前关于楚国的分析,王上与我都认为有理。但如何确保楚国不敢妄动,或至少将其威胁降至最低,你可有更具体的方略?”
异人早有准备,将关于利用黄歇与项燕矛盾、暗中扶持项梁及江东势力的想法,择其要点,清晰陈述,只是隐去了部分过于阴私的手段。太子听完,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分化拉拢,确是上策,此事……你可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所需用度,报于我知。务必谨慎,不可泄露。”“儿臣明白。”
“第二件,“太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异人,“是关于你。你此番遇险,父王与我皆震怒。幕后黑手,赵国脱不了干系,但咸阳城内,未必没有内应。”
异人心中一凛,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亲明示。”太子从案下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异人面前。“你自己看吧。”异人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列出了过去半年中,与赵国使臣或已知赵国暗桩有过接触的咸阳官员、宗室、商贾名单,其中一些名字旁,标注了可疑的时间点或事件。名单不长,但有几个名字,让异人瞳孔微缩一-其中一人,赫然是某位与他素无往来、但地位不低的兄弟府中的心腹门客;另一人,贝与华阳夫人宫中某位掌事内侍有姻亲关系。“这些人,未必都是内奸,或许只是被利用、被蒙蔽。"太子声音低沉,“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值此紧要关头,不得不防,这份名单你收好,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这是太子在向他传递信息,也是某种程度的放权与考验。异人收起帛书,郑重道:“谢父亲提点,儿臣知道轻重。”太子看着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他摆了摆手:“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府中防卫,再加紧些。政儿…很好,要护好了。”
“是。”
异人退出暖阁,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凉。他握紧了袖中的帛书,抬头望向墨蓝夜空中的孤月,眼神幽深如潭。
章台宫的喧嚣早已散去,车辇驶回公子府的路上,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