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离间计
自那场冬雪悄然融化,咸阳城外的柳梢抽出第一抹嫩黄时,转眼便是暮春三月。
异人的“伤势"恢复得“恰如其分”,已能在议事时端坐半日而不露明显疲态,秦王与太子交付的、关于东出粮秣统筹的部分文书,他也能"勉力”批阅建议,条理清晰,却从不逾权,分寸拿捏得极稳。
华阳夫人宫中再未有塞人的举动,夏姬处亦无新讯,仿佛那场年关前的药材探问,只是深宫古井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楚国的异动与秦国的反制,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郢都与咸阳之间无声角力,尚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知情者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四月初,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咸阳宫传来诏令:为筹备东出大事,犒劳将士,定于四月中,于章台宫举行春日大傩祭典,兼宴群臣。凡在京宗室、公子、五大夫以上官员,皆需入宫参礼。
这道诏令,打破了公子府持续数月的“静养"状态。异人的“伤势”已“好转”到可以参加不涉剧烈活动的宫廷典礼,于情于理,都无法再推脱。赵絮晚得知后,沉默良久。自异人遇刺以来,除了必要的医官与吕不韦等心腹,他几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此番宫宴,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届时,有多少双眼睛会暗中审视他的气色、步态、言谈?有多少心怀叵测者会借机试探、攀谈甚至发难?
“不必忧心。"异人看出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要来。躲了这些时日,也该让人看看,我嬴异人,还没那么容易倒下。”他语气平静,眼底却燃起久违的光芒,“况且,宫宴之上,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在府中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祭典前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消息:奉命出使楚国郢都、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的使者已秘密返回,带回了关于楚国内部的最新情报。“楚国令尹黄歇与大将军项燕似有龈龋。"吕不韦低声道,“黄歇主张对赵示好但不出兵,静观其变,集中精力安抚国内大族、发展江淮;项燕则力主应趁秦赵交战、秦南线空虚之机,陈兵边境,至少夺回部分昔日被秦所占的故土,以报军威国势。两人在朝堂上争执数次,楚王态度不清,暂未决断。”“此外,"吕不韦声音更低,“我们秘密派往江东、黔中联络项氏及其他大族的人回报,项燕之侄项梁,对楚王多有不满,暗中招纳亡命,结交豪杰,其志非小。而江东一些旧越贵族,亦对楚国统治暗怀怨怼,可资利用。”异人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的楚国疆域缓缓移动,“黄歇老成,项燕激进,楚王犹疑……这是我们的机会。加紧对项梁及江东势力的笼络,不必急于求成,但关系要维持住。至于黄歇与项燕之争,不妨…再添一把火。”“公子的意思是?”
“将项燕力主出兵、甚至私下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言论,巧妙透露给黄歇的门客。同时,将黄歇主张′与秦睦邻、认为项燕好战恐招祸端的说法,传到项燕耳中。记住,要像是从楚国朝堂自己泄露出来的。“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自己先斗个明白。”“至于宫宴,"异人转而道,“你与我同去,留心观察,尤其是楚系官员以及与赵国、魏国使者有过接触之人,还有”
他顿了顿,“注意太子身边,是否有新近得宠或异常活跃的郎官、舍人。”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怀·……”
“未雨绸缪罢了。“异人摆摆手,“我′伤重′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已觉得可以绕过我,直接布局将来了。”
翌日,章台宫。
春日大傩,驱邪纳吉,宫门内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戴着狰狞面具、手持戈盾的巫祝方相氏引领庞大傩队,跳跃呼喝,鼓乐喧天,香烟缭绕,场面宏大而肃穆。
异人穿着符合公子身份的礼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锦袍,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只是在登上高阶时,会稍稍放缓,偶尔以袖掩唇,低咳一两声,维持着重伤初愈、气力未复的形象。
祭典冗长,异人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只在无人特别注意时,眼神才会迅速扫过全场,将一些人的位置、交谈对象、乃至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他看到了华阳夫人盛装出席,笑容雍容,与几位宗室夫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掠过他这边,带着审视,看到了夏姬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也看到了几位兄弟,嬴钰对他点头致意,眼神关切,其他几位则神色各异,或淡漠,或探究,或不屑。仪毕,盛大的宫宴在正殿开启,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一位素与楚系走得近的中大夫,举爵向异人敬酒,言辞恭维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锋却一转:“听闻公子伤后,于府中静养,仍心心系国事,为东出粮秣殚精竭虑,实乃宗室楷模。只是公子伤体未愈,如此操劳,恐非长久之计。太子仁厚,定不忍见公子过于辛劳。”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却在暗指异人插手军务过深,且以伤病之身,不宜久居要津,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异人放下酒爵,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他先向太子方向微微颔首,以示对“太子仁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