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您过了这么久躺在床上让人伺候的舒坦日子。”
谈昭脸憋成了青紫色,他拼命抬起手,想指向他这个一向乖巧得体、堪称名门贵女表率的女儿,好像从不曾真正认识过她一样。“别激动,父亲。“谈令倩轻飘飘摁下病人孱弱的手臂,轻描淡写,“您还没听完呢!”
外头飘着的细密小雨变成了沉重的水点子。“为了您的私欲,您牺牲掉了母亲;为了家族颜面,您牺牲掉了令仁作为嫡女的尊严;为了家族前途,您牺牲掉令仪的童年;为了拉拢沉檀,您牺牲掉我的婚姻;为了家族地位,您还要牺牲令仁的一生……这不公平,父亲,这不公平。”
谈令倩摇了摇头,目光流露出真实的痛惜与怨恨。“您站在这个位置上,脚下踏着的全是至亲血肉。令仁她有什么错?我的令仁…她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姑娘,就是因为她傻,所以您才要敲断她的骨头,吸干她的骨髓么?”
药效发作,掌下挣扎越来越弱,直到再无反抗。谈令倩缓缓直起身,看着他濒死的模样,突然没了贵女骄矜尊贵的模样,咧唇轻笑,像盛开在地府妖冶的花。
“您放心吧,谈家不会立刻倒的,一切交给我,交给长兄……您放心,女儿会好好孝敬祖母,为她养老送终。您就……安心去吧。”谈令倩拿起药碗,走到窗边。
窗外暴雨如注,她推开窗,将残药泼进茫茫雨夜,任由雨水将所有线索冲刷。
她回过头,走回谈昭的床边,慢慢将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步履轻快地离开。
走时,甚至还哼着惬意的歌。
谈令仪听见房门被合上,才连滚带爬从床下出来,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谈昭,她颤抖着伸出手试探鼻息,确认他已死亡,骨头一寸寸钉进凉意。在极度惊骇中,她没有注意再度发出声响的门。“你怎么在这里?"谈令倩麻木的声音缓缓响起。谈令仪被吓了一跳,僵硬转头想回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别怕,好小五,阿姊不会伤害你的。“谈令倩柔笑着遥遥伸出手,“乖,把父亲枕边的帕子丢给阿姊,别让旁人瞧见了。”谈令仪像个机械木偶一般依言照做,脑袋混混沌沌。“怎么吓成这个样子?这样的爹爹,没什么好可惜的。你就当是死了一个臭虫老鼠,就不会害怕了。”
“你怎么会…你怎么……
“他死了,多好呀。令仁会因为父丧留在府中守孝,就不会被强迫着嫁去北燕了。她去找你的时候,路上一直哭,我瞧着,心都碎了。"谈令倩目露悲戚,那是方才亲手弑父时都不曾有的悲伤神态。“那是我看着长大、娇娇宠大的妹妹,冬天怕她冻坏一块皮肉,夏天怕她被蚊虫咬、哪怕只是一口……我这么疼爱的妹妹,我怎么忍心让她嫁去北燕受苦?我也是……没有法子。"谈令倩摇头叹道。“可是,这个慢性毒药,你不是下了很久吗?你早就有杀死他的打算了。”谈令仪颤声问道。
“我只是把他对我母亲做的,还给他而已。“谈令倩依旧平静,“令仪,你是不是害怕,怕我会因此迁怒苏夫人,因此迁怒于你?”她说着,上前走了几步,一字一顿道:“我不会的。苏夫人待我我不错,我是真把她当做母亲,可恨咱们这父亲是头披着狼皮的羊,生生气死了她。”谈令倩走到她的眼前,轻轻执起她的手,缓声道:“走罢,令仪,你就当今晚做了个噩梦,明天一切都会过去。”
谈令仪分不清自己是怎么跟着谈令倩走出谈昭的寝院,又是怎么一点也没淋着雨,安然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只是在躺床上准备闭眼睡觉时,耳畔好像还会响起谈昭濒死时的痛苦呜咽。刚才的事,不是幻觉,不是假的。
死人了。
谈令倩就在她的眼前,杀害了她们共同的父亲。即便府里的女儿没一个把他当做可以爱重的亲爹。她有些摸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
若说是因为死人,她没少看见有人死在她眼前,若说是因为杀人,她所熟识的殷灏,手上沾的血甚至比谈令倩还要多得多。更何况,谈令倩为维护妹妹,为母报仇,下手弑父,并不是那么难以让人接受。
可谈令仪还是结结实实被吓到。
或许是因为谈令倩所表现的,与她实际做的,反差太大了。她害怕这个世界里,还有像谈令倩一样温温柔柔、知理明仪的人,内里藏着被这世道逼疯的灵魂。
谈家发丧,最先找上门的便是殷灏。
谈令仪原以为他想跟她要从谈昭那里找出的东西,正想歉意地跟他说她没找到,可殷灏却率先开了口。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素衣孝服上,眸底被惊艳一瞬,而后抬起眼,直视她:“机会来了。如今你父新丧,三年守孝,这是退婚的最好理由。”谈令仪怔然看他,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我今夜便去面圣,言说我等不得三年之后再成家,于是请陛下收回成命,取消你我婚约。”
谈令仪彻底愣住,这么久了,她都快要忘记,自己从前还惦念着取消婚约的事。
心底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竟有一种莫名其妙被“抛弃”的难堪。
她张张唇,声音干涩:“也不必如此急切……”“现在是解开它最顺理成章的时候。”
殷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