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仁身为一品大员范仲淹之子,作风却清苦得像个苦行僧。不仅不与其他官家子弟同流合污,反与他们贫寒学子交好。这在整个国子监也是出了名的。范纯仁瞥了装鹌鹑的扶苏苏轼一眼:“只是兴之所至,便去逛了一逛罢了。”
至于这两人在夜市上摆摊大受欢迎的事,他一句也没提。范纯仁倒不在意什么商贾、什么贱役:还是小孩子,何须讲究那么许多?但他难保别人也是这么想。
他想起了什么:“对了,子固、观澜,再过些日子,监中就要成立一个膳食改善委员会′,你们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参加一二。”苏轼:“我要参加!赵小郎也是。”
扶苏也难得主动开口招揽:“若子布兄、观澜兄也能来的话,膳堂变好吃就能指日可待了!”
“哦?“曾巩心念一动:“既然几位都发话的话,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那也算我一个。"李观澜说。
曾巩,未来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必定很靠谱。作为他的友人,李观澜自然也不差。虽然说委员会会长强行要求是官家子弟,但贫寒子弟也要占据一部分的名额,不然委员会就缺乏了代表性。既然如此,肯定是靠谱的人塞进去得越多越好。
几人约定好了章程,草草扒完难以下咽的饭菜,就各自四散开了。出了膳堂之后,苏轼却偷偷拉住扶苏,附着耳朵问他道:“诶,你真的要那个么?扶苏…?”
什么?
“就是那个,升斋啊!”
扶苏小吃了一惊:“你看出来啦?"转念一想,如果是苏轼的话,看出来倒也正常。
“简直不要太明显好么?”
苏轼嘀嘀咕咕:“话说你真的要去吗?要去的话,那我也和你一起好了。经义斋每天都无聊得要死,还不如和范兄、曾兄他们待在一起有意思呢。”尤其发现师长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更让他觉得滤镜破碎,失望至极。“而.……”
苏轼挤眉弄眼道:“好歹我也是七岁入监,在你前面出过好一阵风头呢。怎么也不能落后对不对?”
扶苏:“你就不怕别人恨你呀?”
就像李观澜说的一样,他们俩太超模,就会让别的神童无路可走。以前七岁的小孩,会背个《三》《百》《千》就算很了不得,现在标准一子拉高到了《礼记》,还得会写诗。
真是卷煞人也!
苏轼:“怎么会呢?你才三岁,要恨也是先恨你才对!”扶苏…”
就,无话可说。
大宋的神童们,我对不起你们。
“而且不遭人嫉妒的才是庸才吧……哎哎哎,赵小郎你要去哪儿啊?”扶苏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边:“去找被人嫉妒不被报复的办法。”“找到了别忘了告诉我啊一一”
…噗。”
扶苏虽然没回头,白糯糯的脸却绷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他虽然不是真的去找方法,但也差不多了。他的目的地,是那位国子监仅剩的人脉,朝他打听一下这位王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梅尧臣一见到扶苏,就抱以奇异的目光。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被扶苏果断打断了施法。
“梅先生,我没背完整本《礼记》,只是背了《大学》一篇而已。《礼记那么长,我一节课哪里背得完?”
被预判的梅尧臣欲言又上”
他瞪了装无辜的扶苏一眼:“你找我来有何事?总能不是专为澄清来的吧!”
“还真是如此。”扶苏捧脸叹气。
国子监的流言传得速度还真可怕,他上午刚背完书,中午被另一斋的同窗们问起,下午就连先生这边也知道了。
“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偏偏都是谣传,实在令人惶恐不已。学生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不过。”
扶苏说的话,配合他湿漉漉乌莹莹的大眼攻势,梅尧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拜托他给自己辟谣呢。
眼前的小孩子年方三岁,就能不为浮名所惑,想得如此长远……偏偏他今年才三岁……
《伤仲永》的故事虽然还没诞生于世,但梅尧臣从事教育行业多年,什么样的状况没见过?面对扶苏难得清醒的请求,他还真的不能不答应!他大手一挥:“你专心读你的书就是了,剩下的事不用管了!”扶苏嘴角翘了起来:梅先生,果然是个好人。他又借着这个机会机会,多问了那位王先生两句。梅尧臣也不疑有他:“他是王拱辰的堂弟。”
王拱辰…破案了。
他果然猜得没错,和张家有关!
王拱辰是何许人也?仁宗朝的状元、晏殊的女婿、晏几道的姐夫、富弼的连襟。然而,虽身为连襟,他却背后捅了富弼一刀,成为了庆历新政的重要反对者之一。
其他的反对者之中,就有外戚的张家。
这两姓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尤其是王拱辰堂弟恰巧是张及甫的先生。他想做个顺水人情,给落了张家面子的赵宗肃一个教训,是再合情理不过的事。难怪范纯仁的表情那么难看呢,他肯定也想明白了个中关窍。倘若往大了闹,就会不可避免地扯入朝廷党争,波及许多无辜之人。但不闹大的话,以王先生在国子监的资历,很难撬得动他的位置。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见猎心喜,想考较一番神童,谁又能说他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