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面前承欢膝下,面对面的推心置腹、促膝长谈。
她歪着头支着腮帮,就像从前的小女孩那样纯真无辜的与他对视:“不过,本宫丧兄丧夫,现在悲痛欲绝,父皇也应该给些安慰的吧?”嘴里说是悲痛欲绝,一双桃花眼里却是笑意盈盈,哪里有半分近似“悲痛”的感情。
越长风顿了顿,然后扬声,显然是说给角落里的起居舍人:“太子之位可以给父皇唯一剩下的儿子,本宫要南境三十郡作为补偿,以及全权处理政事的辅政之名以作安慰,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皱褶,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永别了,父皇。”
“真怀念你在紫宸殿里给我上课的日子啊。”她怀念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子,不再看身后如同死人一样的生身父亲。“如果你还能给我上最后一课,大概会以一个见惯风浪的父亲对着心高气傲的女儿的语境,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长风啊,你总会明白,这世间的确会有独一无二的东西的。”“到你明白了的时候,就不能再像这样说不要就不要了。”“但我其实真的可以不要。”
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响彻大殿,越长风止不住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湿了。
“或者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件让我无法舍弃的东西。”“但直到如今,我曾经所渴望拥有的一切一一亲缘、爱情、自由……良心。”“不是都已经通通丢弃了么?”
“柳孤城,你现在心里有什么感受?”
越长风靠着椅背,问出了那个在六年前承元帝并没有真正问过,只存在于她臆想之中的问题。
柳孤城温顺的跪在脚下,轻轻说道:“没有感受。”他的答案,却是和她当年的答案一模一样。越长风终于看到他变成了和她一样的人。唯一的不同是,越长风踩着父兄的尸骨成功了,而柳孤城踩着父兄的尸骨失败了。还有大概柳孤城并没有她那么坏。毕竞他是真的不被当人对待,弑父杀兄的理由本来就比她的有理得多。
“不觉得可惜?”
越长风淡淡问,也没有说是什么可惜,是弑父杀兄可惜,还是功败垂成可惜。
“成王败寇,并不可惜。”
柳孤城的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那你的理想呢?”
柳孤城的心里咯噔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顾锦卿在她的手上,她是掌控全局的支配者,她既知道他的身份,知道顾锦卿和他的关系,自然也知道那些本来只有天知地知顾锦卿知的东西。“我……不知道。”
在柳孤城的理想之中,和面前的人本来应该不死不休。越长风所代表的皇权是天下间一切阶级之别、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罪魁祸首。
他本该拉着她,和这个天下固有的规章和制度一起堕下深渊。现在他却跪在她的脚下,臣服于她温和表象之下毫不掩饰的支配欲,用自己好不容易争回来的自由和尊严,双手奉上来博她一笑。在他终于意识到堕下深渊的只有自己的时候,想的却是该以怎样的方式下坠才能让深渊更加愉快舒适的把他吞噬。
支配者用沾上殷红的鞋尖挑起他的下巴,表情温温柔柔的,看在他的眼中却有如地狱修罗。
温温和和地说出的话,也活脱脱的就是深渊里的恶鬼:“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你猜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后世的人又会怎么看?”
“没有人理解你的理想,到了最后,你还是和萧度那样为了一己名利而前仆后继的庸人无异。”
越长风抬起脚,凝视着地上脸如死灰的男人,他的下巴被她用鞋子沾上了属于自己父兄的血。
柳孤城和她,明明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现在都一样的……航脏。“认清现实吧。你的理想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