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第111章
珍馐百味,如流水般由侍者端上。
乔时为趁此空档,随之步入堂中。
众人目光一时皆聚于乔时为身上一一青衣黑靴,束发齐整,长身玉立,为何偏偏没戴幞帽?
大宴,常循着帽之礼。
与此同时,乔时为目光亦从众人身上扫过。宴上诸位,皆乃士族大姓后辈,给人以持重端方之感。
他们袍衫素雅,为何偏偏在软翅幞头上下足了功夫?玄色为底,有簪花者,有金线缠软翅,还有玉石作环扣……各有各的心思。乔时为笑言道:“乔某上回被众人这般盯着,还是传胪大典上。”“有失远迎。“贺弘正迎上前,“乔佐郎请入座。”随后,又有侍者奉上食具。成套的蓝釉瓷具,印以蝶纹,颇具唐风,显然是士族专程拿出来办宴的。
乔时为客气拦了拦,道:“我便不必了。”“乔佐郎这是何意?”
只见乔时为从袖中掏出一碗一杯一木箸,道:“乔某自携食具。”碗与杯通体天青色,碎裂蟹爪纹,似是御用汝窑的烧品。又笑言,“成好的一套蓝釉古瓷,别叫摔了一个,美中不足,浪费了。”诸人神色不快,又不好发怒,憋屈得苦。
士族门阀鼎盛之时,士庶如天隔,不同席、不共食,庶族用过的食具、穿过的衣物,被视为不洁。
乔时为自带碗筷把这层关系抖出来,又以“疑似"御赐之物,告诉诸位:士庶天隔,谁与谁隔,谁嫌弃谁,如今须得另论。场中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贺弘正只好含糊过去,招呼道:“开席罢,开席罢。”
屋侧乐伎闻令,丝竹管弦一时起,弦声铮铮,管声朗朗,逸响高亢。同时伴着众人倾酒入杯的泠泠声。
诸位世家子逐一起身,举杯,就着乐声,高呼自报家门:“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京兆韦氏,韦令克。“再一饮而尽。“郑姓半朝堂,文章压天下,荥阳郑氏,郑方维。”“四世三公,弘农杨氏,杨正孝。”
“士族之冠,声名天下,清河崔氏,崔朗月。”“士林华选,人物所归,河东裴氏,裴望北。”“裴望西。”“江左文宗,世传礼法,会稽贺氏,贺弘正。”“不坠青箱业,千载士林心,三槐堂,王春生。”愈呼声愈高,愁绪尽消,红光满面。
一圈后,到了乔时为这,他哪见过此等阵仗,原以为走廊里摆家谱已经够离谱,岂知……谁家正经吃饭把祖宗牌位抬出来?稍作思索,他端起酒杯,心想,若是不喊得响亮些,倒有些对不住王春生争的这主位了,遂呼道:“三元及第占螯头,一举登首青云梯。”又呼,“兰台修史出翰林,密院承旨佐军机。”再呼,“御赐尚方镇殿剑,归治河患又平西。”还呼,“少豪狂才功名显,风华正茂年十七。”乔时为顿了顿,侧身问王春生:“王兄,乔某不识礼数,是当呼一句喝一戈?〃
王春生配合道:“名声酒自然是多多益善,自当一句一盏。”“乔某颇有些不胜酒力,就不多说了。“乔时为举杯收句,道,“商丘乔氏,乔时为。"连饮五杯。
二楼,雅间安静,人心气躁。
夹起来的肉,放回菜碟里不是,放进嘴里也不是。冠不着帽,已是不敬,携杯带碗,更是无礼,如今竞拿一时功名压士族高门的几世美名,岂可忍?
“无知小儿,何等猖狂!“崔氏家主最先忍不下,起身骂道,“岂不知家世相承、门庭赫奕,是庶族小官所能比的?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考了几笔功名,得了几分皇帝的宠信,便觉得自己躺在了功劳簿上,口气大得吃天风。我去教训孝教训他。”
“不可。“满桌人撂筷,独裴明彦吃个不停,他缓了缓,道,“猛虎不处卑势,劲鹰不立垂枝,他自然是要有些气性的,若没了这股子气,又岂能令吾等专程请他过来?”
崔氏家主不肯罢休,争道:“年少气盛时,谁不会说′大鹏一日同风起',要千磨万磨后,才知晓′中天摧兮力不济'。纵使是他写得策,是他一人能办,一人能成的吗?岂敢这般轻慢我士族高门?”
“自始至终,尔等始终高人一等的姿态,这样的宴席,又何尝不是轻慢于他?"裴明彦啪一声撂筷子,“你们还没搞清楚吗?究竟是谁请谁、谁求谁?谁先轻慢谁?”
这时,三槐堂王长珩推门进来,姗姗来迟。看到裴崔剑拔弩张,他笑道:“王某这是来得正是时候?”
就座后,又看热闹般悠悠道,“依王某看,很该听裴尚书的,好好琢磨楼下说了什么。话是乔五郎说的话,意思却是官家的意思。”桌上诸位家主不禁陷入深思。
“王尚书,此话……是你的意思,还是王相的意思?”“崔家究竞还是离开封太远了。“王长珩戏笑道,“崔兄若是连个中意思都琢磨不透,那与我商讨这个,还有什么意思?”“那你三槐堂是什么意思?”
“官家的意思便是三槐堂的意思。”
二楼有人镇着,而一楼大堂,自诩占着高枝要尖的年轻人,是拦不住的。崔朗月抚掌呼道:“乔大人果真是才华横溢,好一首打油诗。”他举盏自饮不邀杯,把玩着酒杯,轻蔑之色溢于言表:“不过,以一时功名、一官半职,就想比拟高门的累世功绩、轩冕相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