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第103章
与裴良玉告辞,乔时为独行于长桥上。
湖上一线桥,桥上一孤影。
他是何其渺小。
以穿越者的身份,带着宏大的历史观去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极可能作茧自缚,陷入到荒诞虚无的泥潭中。
如果深刻地相信历史的不可抗拒,那么任何问题的最终走向,皆是无路可逃,只能惶恐虚度。
后世者常常站在历史长河之上,以超出人身经验的姿态研读历史人物,譬如说,不乏历史学家评价武周皇帝的局限性,认为她本质上仍是依靠父权、顺应父权、维护甚至巩固父权。
诚然,哪怕她已经贵为九五之尊,依旧是维系父权制度运行中的一环,逆转不了大势,难以移平巍峨大山。但仅对她个人而言,立于大山之巅,大权在握,千古流传,难道不算是她蓬勃野心、治国理想的最佳答案吗?历史无解,个体有解,这是众多英豪们交出的答卷。这对同样困囿于桎梏的乔时为而言,很重要。若是一味遵从规矩,乔时为想进聚景园见三哥,是无解的。但个体有解。
乔时为现学现用。
“这位小郎,俺可不是那应付支差、盼着日头快落山的短工,而是正经登记在册的,吃主子的饭就得守主子的规矩。"看管后门的婆子叉着腰凛然道,她掂了掂袖袋里的甸甸,脸色稍缓,细声道,“这天虽黑了,可园子的灯笼多,小郎叫我贸然领个人出来,决计使不得,老婆子遭不住管事的罚,也丢不得这饭碗。”乔时为沉凝片刻,显露难色:“各有各的难,换身一想,确实不敢让嬷嬷冒这样的险。”
婆子紧了紧袖囗。
乔时为佯装灵机一动,建议道:“不若这般,劳烦嬷嬷帮着传个话、开个道,就说我在园子的东墙外候着,叫兄长过来与我说几句话就成,决计不节外生枝。”
青青夜色下,婆子双眼顿时亮如火炬,仗义道:“老婆子我手底下是有几个使唤人的,这事必定给小郎办妥当了,小郎且去东墙下等着就是了。“笑嘻嘻办事去了。
初夏入夜时,蛙声虫鸣密密麻麻。
约莫一刻钟,乔时为终于听到动静。
隔着墙,三哥压着嗓子喊:“小安,小安……“三哥!“乔时为心心切,回应声大了,又立马压低了声,“三哥,你还好吗,可吃罚了?可伤到哪了?”
“都好,还没押到宝慈宫禁闭室,我便被劫送到了这里。"乔见山沉稳依旧,“同家里人说一声,一切安好,不必担忧我。”继而提醒乔时为道:"小安,我听说,这位祈平公主喜欢招揽相貌俊朗的士子,以供取乐……你这样堂堂相貌,万万不可为了救三哥而去做傻事,三哥栽了便栽了,无妨的。”
乔时为能想象到,隔墙之下,三哥必定神情肃穆。他戏言道:“唱名登科那日,四哥替我挡去了抢亲一劫,如今我学四哥,也替三哥挡一挡,有何不可?“小安,以你的本事,前途大有可期,莫做糊涂事!"乔见山铮铮道,“小川上次是′见色起意',跟小橘一个德性,见了麻袋就莽头往里钻,能是一回事吗?'远在常州的四哥无辜躺箭。
瞎扯胡谄了这么几句,两人开始说正事。
“兄长前一夜才作的诗、说的话,虽犯了些忌讳,但总不至于隔天便被听了去、触怒到太后。”
不难推测,必有人在其后推波助澜、栽赃嫁祸。“小安,我明白你的意思。“乔见山叹了一声,他道,“只是,人居要职,本就如持金过闹市,身后有众目暗窥,我实在想不出是哪方从中作梗。”想要他栽倒的人太多了。
乔见山说起白天的遭遇,如叙寻常:“短短一日,几经波折,我先是惊诧,再是忿忿,后又心生怨怼、懊悔……直到进了这园子,困在屋檐下,听雨水滴滴答答,反倒叫我平静了下来。”
三哥絮絮说着。
“小安,我有想过,倘若我能管住嘴,不趁酒说出那番话,是不是就不会招来横祸,免去家人担忧?可…诗会上以胭脂'为题,一想到,那么多女子的命运被附着在"姻缘'上交易着,我便怒从中起,难以自遏。”乔见山始终没走出来,送嫁徐芳杏是一桩,李良青那儿又是一桩,都成了他心头拔不掉的刺。
“圣贤所说的“君子之慎′,当真是至理?倘若面对不公与罪恶,为了保全自己而谨言慎行,对恶行置若罔闻,怯弱地躲藏着,默许他人行恶,如此又怎能称之为′君子之慎?倘若读书入仕,只是为了游走于权势之间,一步步爬到高位,那还要什么德行、要什么胸怀、要什么君子?”“立胆为义方为君子,知而言之才堪良臣,我身居此位,怎能停止去说、去写?”
“小安,三哥接受今日的波折,也接受日后的苦难,因为从前往后,三哥依旧如此写、这般说。”
言语铿铿。
夜来凉风,探出墙的枝叶簌簌而动,附在叶上的残雨,滴落到乔时为额上又弹开。
乔时为身向南方,清朗夏夜,南斗六星已升起,天梁星位居斗柄。他并不惊讶,三哥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天梁显曜,皎皎易污啊……
“三哥,我懂得你的意思,只是……发声的方式很多,不必非要如此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