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可能只能听到一些破碎的、被风撕碎的音节,象一张纸被撕成碎片撒在风里。
常小北坐在车厢的最里面,背靠着驾驶室的后壁。他的左边是李闯,右边是周锐,对面是赵旷和丁浩。五个人挤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这种拥挤不是不舒服的,在这种拥挤里,体温可以共享。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都象一个燃烧着的炉子,热量从作训服的面料里渗透出来,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流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与外界隔绝的气团。
周锐的嘴在动。他在说话,但常小北听不见。他只能看到周锐的嘴唇在灯光里快速地开合,舌头在牙齿后面翻动,象一条鱼在水里吐泡泡。常小北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听不见。周锐的嘴停止了运动,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忘了你听不见”。然后他笑了,自己笑了,笑得无声无息,象一个在看默片的人。
常小北看着周锐笑,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笑着,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弧度和眼角皱纹的深度。赵旷看着他们两个,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但他的笑没有成形,在即将变成笑的那一瞬间,他把它收住了,象一个人抓住了快要从手里飞走的蝴蝶。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停了。不是到目的地了,是到了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卡车的帆布棚上,把整个车厢照得象一个手术室。所有人眯起眼睛,瞳孔在灯光下迅速收缩,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他们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已经调整到了夜间的敏感模式,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眼睛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
秦渊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把手伸进车厢里,拍了拍最近一个人的膝盖——那是丁浩的膝盖。丁浩低头看着他。秦渊说:“下来。活动。十分钟。”
所有人下了车。加油站的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的味道,不是卡车排气管喷出来的那种未充分燃烧的柴油味,是地面上渗漏了很多年、渗进了水泥裂缝里、在温度变化时慢慢挥发出来的那种陈旧的、浓稠的、像糖浆一样的柴油味。常小北不喜欢这个味道,他走到加油站的边缘,站在一棵杨树下面,深呼吸。杨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指向天空,像无数根细小的、灰白色的手指。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的,这说明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在线,有一道非常细的、桔红色的线,细得象用最细的毛笔在深蓝色的纸上画了一道。
秦渊靠在第一辆卡车的车头上,打开了他的地图。地图是彩色的,等高线密密麻麻,红色和蓝色的箭头交错穿插,旁边用铅笔写着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备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基地的位置往北,经过他们正在经过的这个加油站,再往北,越过国境线,进入一片他没有标出名字的局域。
马振东走过来,端着一个保温杯。他把保温杯递到秦渊面前,秦渊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烫,他喝的时候嘴唇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皱眉,把保温杯还给了马振东。
马振东说:“再往前一百公里,有一个小型机场。我们可以在那里换乘运输机。”
秦渊说:“不换乘。从这里开始,跳伞。”
马振东的手抖了一下,保温杯里的水差点洒出来。“从这里?到营地还有多远?”
秦渊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营地在国境线以北,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三百公里。运输机把我们送到这个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了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距离营地十五公里。我们在那里跳伞。降落到地面后,徒步十五公里到达营地。”
马振东看着地图上秦渊手指的那个点。“十五公里?什么地形?”
秦渊说:“针叶林。沼泽。丘陵。可能还有雪。”
马振东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拧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发白。他看着秦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看到了秦渊的眼神。那个眼神在说“我已经决定了”。
马振东没有再说话。
十分钟后,所有人回到车上。三辆卡车继续往北行驶。天慢慢地亮了,光从东边的地平在线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来,象有人在用一块非常软的布擦拭天空。先是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浅蓝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的边缘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粉红色。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看到了太阳的轮廓,是天亮到一定程度之后你突然意识到,亮了,天已经亮了,太阳在云层后面,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
常小北靠着车厢侧板,看着外面的田野。田野变了,不再是昨天看到的灰褐色的、翻过的、一垄一垄的耕地,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没有边际的、灰绿色的草地。草地的颜色不是均匀的,有深有浅,有明有暗,象一块巨大的、被人随意涂抹的画布。远处有零星的树木,树干是白色的——白桦树,树冠是黄色的,叶子快落完了,剩下的叶子在风中翻动,象一面面小小的、金黄色的旗帜。
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