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平宁那句“你不懂”,着实像根刺扎进了小玉心底里。他越发忍不住回想平宁和她表兄亲密无间的模样。
正所谓多思多虑,想得越多,越是烦心。
更有甚之,他竟琢磨出来原本未能觉察的细枝末节——那个郡王,他一眼见到便觉得讨厌,究其原因或许不止是他跟平宁举止亲昵。
小玉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有股熟悉的感觉。
却不是说他见过李璟,而是细究起来,他才忽然惊觉,这郡王的眉眼竟与平宁颇有几分相似。
眉梢的走势、眼睛的形状……
这些微妙的相似,使得二人并肩而立时,有股莫名的、与旁人不同的气氛。
小玉其实不太能说得清那种感觉,可他就是这么觉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旁侧还有仆从女使,也尽数沦为陪衬。
分不开、拆不开,好似他们本来就该那么要好,那么亲近。
“我不喜欢你和他那样亲近。”
小玉气恼地说话,听来全是任性。
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话,素日里他也常说任性的话,只是平宁大多时候会顺着他,便也显得那些话稀疏平常。
只是平宁虽总嘴上顺着他,实际上等他老实下来,她又会同他“讲道理”,小玉每每被那些道理说服,到最后不过是逞了片刻的口舌之快。
譬如他讨厌平宁看公主的眼神,讨厌平宁说一切都是皇帝的,讨厌她那个亲近的表兄……
一一罗列,他的讨厌几乎无处不在。
平宁却能巧妙地或是一笔带过,或是动之以情。
到最后,小玉其实也没能真的让这些讨厌的事物消失殆尽。
可这一次,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小玉有种诡莫的直觉,他讨厌那个郡王,对方不同于以往他讨厌的任何一样东西,乃至叫他有种被威胁到的感觉。
郡王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见到小玉,小玉也从他身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说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一直以来,小玉都在凭借直觉生存,山中的飞禽走兽们皆是如此,对危险的感知源于骨子里的本能,与它们的生死息息相关,这是最原初的、也是最可信的直觉。
“平宁,我讨厌这样……”
小玉顾不上平宁此时哪怕他讲了好几句,她也未附和半句的罕见静默,一个劲地自说自话。
他说他讨厌平宁和她表兄这么要好,又说到他也讨厌那个人,最后要求平宁:“你不要再跟他见面了,我不要再看到他。”
平宁安静地看他半晌,听着他忿忿然在自己耳边嘟嘟囔囔。
“这里是京城。”她只这么说。
小玉如何能体会二者之间有何关联,是京城又如何?
“京城里的人们相识并非志投道合,京城里的来往也不因你情我愿,京城里,人虽是人,却又不全然是人。”
平宁曾用梦幻的口吻同他描绘京城是多么教人心向往之,可真来了这里,小玉才发觉并非如此。
他对平宁讲了半天,只是想叫她答应以后别再理睬她那个表兄,平宁却不说好或不好,只讲着莫名其妙的话。
本就不多的耐心,其实只在平宁面前有些许存在,可那还是因着平宁总说顺遂他意的话、温柔好听的话。
“你不愿意?”小玉不依不挠,单刀直入。
平宁看着他的脸。
小玉生着一张圆脸,年岁不知几何,这样的脸蛋总是能教人看起来显得稚气,尤其他还有一双圆眼睛,虽是绿瞳,眼眶鼻梁却不似外族深邃尖锐,更类江南一代的温良无害。
事实上,他并不“无害”。
孟子有云:“人之性善也,犹水之就下也。”
孔以“仁”为本,孟以“义”而随,自西汉汉武帝起,儒家之学备受推崇,是以德治仁政,礼乐治国。
可也有荀子悖驳,谓之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平宁初见他时,便类有所感。
山中的虎豹并不会觉得自己咬死黄羊兔鹿有何错处,它们只是想生存下去。乡野的狸奴也不会觉得自己随意扑鸟衔蝉有何残忍,它们只是在嬉戏玩耍。
平宁见过“小玉”咬死鸟雀的模样。
不是眼前的小玉,而是她幼时豢养的那只小猫。
初夏的时节,天气舒适宜人,她养的那只叫“小玉”的猫,便喜欢蹲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仿若宝相庄严的佛像,眼瞳宛若一对琉璃珠子,直勾勾盯着在地上蹦跳捡食草籽的鸟儿。
待到某个它认为时机正好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扑身而上。
鸟儿并不会被立刻咬死,而是会被咬伤翅膀、咬伤胸腹、咬伤脖颈,飞不起来,只能用梳理得规整光亮的羽毛在地上扑腾打滚,把柔顺的羽毛弄得一片狼藉,把婉啭清亮的嗓音弄得嘶哑凄厉。
直至精疲力尽,动弹不得,再被彻底咬死,衔在口中,叼到主人跟前,像是邀功,又像是献宝。
是因为饿了才要咬鸟么?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有趣,是因为好玩。
是因为猫喜欢狩猎扑杀,是因为鸟儿不如它健硕魁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