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东区第三排墓碑前,整个人象冰雕一天僵住了。
手电光落在那座墓碑上。
墓碑照片里的白发老头板着脸,五官严肃,眼神很硬。
可问题是,照片不该说话。
墓碑也不该说话。
尤其不该在半夜十二点多,开口骂孙子败家。
林野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两秒。
然后,它开始努力的给自己找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哪个缺德家伙半夜藏在墓园里吓人。
可能是手机里哪个视频没关,声音外放了。
也可能是他晚上泡面没吃饱,低血糖导致幻听。
几个理由里,林野最希望是第一个。
因为如果真有缺德的人,他至少还能用电棍讲讲道理。
旁边那道慢悠悠的声音又响了。
“老李,你消停点吧。你孙子都卖了半个月了,你天天骂,他也听不见。”
白发老头的声音立刻拔高。
“听不见我也要骂!败家玩意儿!我那本集邮册,我从八十年代攒到九十年代,他十二块就卖给收废品的了!十二块啊!”
林野手指一抖,电棍差点掉到地上。
声音确实是从墓碑附近传出来的。
而且不是一个。
是两个。
他缓缓把手电往旁边挪。
旁边那座墓碑照片上,是个脸圆圆的老人,看起来比老李和气一些,甚至带着点退休老干部式的淡定。
可这份淡定,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老李继续骂。
“那本册子我活着的时候,谁碰我跟谁急。你知道我藏在哪儿吗?我藏在衣柜最下面,毛衣底下,还用塑料袋包了三层。”
圆脸老人叹了口气。
“那你孙子能翻出来,也算有耐心。至少他找得挺认真。”
“认真个屁!他翻出来之后问都没问,连册子带旧报纸一起抱下楼,卖了十二块。他拿那十二块干什么了你知道吗?”
“干什么了?”
“买奶茶!”
圆脸老人沉默了一下。
“那是不太值。”
“重点是奶茶吗?重点是我的集邮册!”
林野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跑。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冲回保安亭,关门,上锁,盖被子,辞职,报警,去医院,最好顺便找个地方拜一拜。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它们象两根打进地里的木桩,直挺挺地杵在原地。
他只能被迫听两座坟继续聊天。
圆脸老人慢悠悠开口。
“老李,往好处想,至少你孙子还知道卖钱。我那儿子更孝顺。”
老李的火气稍微停了一下。
“你儿子怎么了?”
圆脸老人冷笑一声。
“他把我的玛瑙鼻烟壶拿去南桥旧货街,跟一个胖老板换了两条烟。”
老李愣了愣。
“两条什么烟?”
“红塔山。”
老李沉默了。
林野也沉默了。
在这个阴冷的夜晚,一人两坟同时对红塔山的价值进行了短暂评估。
片刻后,老李语气复杂地说:“那确实也不太值。”
圆脸老人声音一下子高了。
“重点是烟吗?重点是我的鼻烟壶!那是老物件!我年轻时候从一个老先生手里收来的,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结果他两条烟就换出去了,还觉得自己占便宜。”
老李冷哼。
“你这还算好的。至少你儿子换了两条烟,我孙子卖十二块,喝完奶茶连杯子都扔了。”
“你那集邮册到底有什么稀罕的?”
“多了去了。八十年代的票,纪念票,生肖票,还有一版我压箱底的。”
“什么?”
老李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种死了都没能散去的骄傲。
“猴票。”
林野的耳朵轻轻一动。
他不懂古董,不懂鼻烟壶,也没摸过什么老物件。
但猴票这两个字,他听过。
哪怕再没有收藏常识,他也在网上刷到过几次。
好象挺值钱。
林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紧接着,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很疼。
说明他没做梦。
可没做梦就更糟了。
没做梦代表,他正在清醒地站在公墓里,听两座坟吐槽自己的不肖子孙。
林野终于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开口。
“谁……谁在说话?”
老李还在骂孙子。
“十二块!他还跟人讲价,说家里旧书多,下次还卖!”
圆脸老人接话。
“那你孙子做事挺有规划。”
“老周,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儿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承认,所以我没替他说话。”
两人完全没有理林野。
林野咽了口唾沫,又提高了一点声音。
“喂?”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