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的话让林九真微微一怔。
女人的眼睛,真是毒。
他从袖中取出那瓶“清心丸”,放在案上。
“臣这几日在殿中闭关炼丹,偶有所得。”他说,“此丸名曰‘清心丸’,以黄连为君,佐以数味清热燥湿之品,能治痢疾、肠炎、发热等症。娘娘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可以一试。”
丽妃拿起那瓷瓶,凑近看了看。瓶身素白,上面用朱砂写着“清心丸”三个字,封口处还贴着符纸样式的标签,看着倒真有几分仙家丹药的模样。
“这是……你炼的?”
“是。”
丽妃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绿豆大小,色泽棕黄,散发着一股极苦的气味。
“黄连。”她闻了闻,准确地说出这味道,“还加了什么?”
林九真心头微动。这女人的鼻子,也毒得很。
“回娘娘,以黄连为主,辅以少许佐使之品。”他谨慎道,“具体配伍,是臣师门秘传,不敢外泄。”
丽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将药丸放回瓶中,盖上塞子,放在案边。
“本宫记下了。”她说,“若有用处,自会找你。”
林九真垂首:“臣遵旨。”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丽妃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象一潭水。
“林奉御,”她忽然开口,“本宫有一事想问。”
林九真心头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娘娘请讲。”
“你给本宫看病,可曾尤豫过?”
这话问得突然。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不解娘娘之意。”
丽妃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本宫与咸安宫那边素无往来,与魏忠贤更是……”她顿了顿,“你救过奉圣夫人,如今又给本宫看病。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首鼠两端、脚踏两船,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林九真垂下眼帘。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
从踏进钟粹宫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过。
“臣是医者。”他缓缓道,“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派系。奉圣夫人是病人,娘娘也是病人。臣来给娘娘看病,是因为娘娘凤体违和,需要医治。旁的……臣不懂,也不敢懂。”
丽妃看着他,那目光深邃难测。
“若有人硬要往‘旁的’上面扯呢?”
林九真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臣也只能说,”他一字一字道,“臣给娘娘开的每一味药,都有据可查;臣给娘娘请脉的每一次,都有周公公在场。臣所行之事,坦坦荡荡,不怕人查。”
丽妃沉默片刻。
“坦坦荡荡……”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世上,有几个‘坦坦荡荡’能活到最后的?”
林九真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丽妃从榻边拿起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完好,上面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字迹。
“有人托本宫转交。”她说,语气淡淡的,“看不看,在你。”
林九真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接。
“敢问娘娘,是何人所托?”
丽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信封放在案上,重新拿起那卷书,低头翻阅。
这是逐客的意思。
林九真沉默片刻,终于伸手,将信封收入袖中。
“臣告退。”
他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钟粹宫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紫禁城。
周太监提灯送他到门口,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欠身,便转身消失在宫门后。
林九真独自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暮春的凉意。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沿着红墙蜿蜒,象一条沉默的河。
他走得很慢。
袖中那个信封,轻飘飘的,却象压着一块石头。
是谁的信?
能让丽妃亲自转交,又不肯透露姓名的人,会是谁?
清流的人?东林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能出现在丽妃手里,能被丽妃亲手转交给他,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丽妃在为他搭桥。
或者说,有人想通过丽妃,与他创建联系。
懋勤殿的门在眼前。
他推门而入。
小柱子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奉御,您可回来了!怎么样?娘娘的病……”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把门关上。”
小柱子一愣,连忙关上门,又点了几盏灯,把殿内照得通亮。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个信封,被他取出来,放在灯下。
烛火摇曳,映着那素白的封皮,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奉御,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