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雅融汇在倾城的容颜之上,她的手指抚上铜镜,缓缓扯开朱红的唇角,眼底的妩媚却渐渐化作了悲凉。 讥笑,绝望。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顾影,自怜。 原来她这一生,从未被任何人爱过。 即便是那样的战战兢兢,那样的委曲求全,那样的卑微无助,到最后,也还是第一个被舍弃的吧。 她仰头,服下了毒药。 便是你舍弃了,可我,到底是顾家的女儿。他不会放过我,我也……再也没有力气独活。 她的心脏泛起一阵绞痛,泪水淌下,晕开了颊畔的胭脂。 她用指尖拭去,她的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那个人递给她的绢帕,帕子上沾染了他袖中的温热。 再也……见不到了吧…… 那一刻她痛到不能呼息,身子跌坐下来,腹中剧痛,她额上的汗滴落下来,无力蜷伏在绣毯上,口中涌出一大口血来。 她本能地喘息着,本能地想从空气中汲取生气,却抵死隐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以免惊动门外的侍卫。身体好想要被那剧痛撕裂了,血水如注,源源从口中淌出,她的头软软垂在毯上,再也没有了力气。指甲具在挣扎和隐忍中断裂,她亦不知晓。 待那剧痛缓缓褪去时,她一身的衣裳已被汗水浸透,胸前的襟子也已被血水染透,而她终于能够从痛苦中抽离,她终于能再想一想她爱慕的人。 她的母亲早已淡去,父兄也将在不久后重逢,唯一念念不忘,只有她的爱人,那个只与她做了一夜夫妻的男人。 只有在那一天,才有那样一个人,是完完整整属于她,全心全意爱着她,再也没有旁的人、旁的事,能够让他舍弃她。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吧…… 顾熙和,从来都没有被什么人真正地爱过。 手指颤动着,从袖中摸出了那一方绢帕,紧紧地攥在掌心。 她并不后悔,她也从来就无从选择。她只是遗憾,不能再见他一面。如果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也难过得像是自己要死掉了一样,他一向是会心疼她的。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出来,那些或轻薄、或热烈、或绝望、或冷硬的话语,伴着那个孤清决绝、至死不悔的人,然后渐渐淡去,她的意识也跟着渐渐淡去,她拼力想要留住那些画面,却再也抓不到什么了。 没有了,再也没有以后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请你,一定要找到我。告诉我,你究竟有多爱慕我…… 有一滴泪,无力地淌出来,没有胭脂,却带着冰冷的血色。 16. 萧睿鉴无数次后悔过,甚至多次授官,竟至少傅之尊。 可是那个人,屡不应召。 他想起他那日的神情,他依然没有放肆,大音希声,他连一声哀恸都没有留下。只是那些无言的泪水和空茫的眸光告诉他,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抱着他死去的发妻,温柔亲昵地呵护着,似乎想要捂热她冰冷的身体,就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脸颊上,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她却再也不能够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告诉他她是那样的厌恶他,又或是那样的爱慕他。 “阿怜,我们回家了。别怕,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落泪了。”他吻了妻子的额发,折断的手指摩挲过她的脸颊,他多想再触到她的一点温度,可是再也不能了。 “我说过的,等到下辈子,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只是我这样的爱慕你。” 17. “顾……怜。”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臣感念郡主恩德,思慕郡主。” 他想起那个暖阳下明艳张扬的少女,她骑在高高的马上睨着自己,他恭敬卑微又从容风雅地笑望着她,那个时候的阳光,亮的耀眼。 “阿怜,我真的……好想你。” 楚地江风伤人,天色阴沉如挟着沙的河水,湖面上连月的淫雨和风浪拍打着湖边的船只和行人。江风湿湿冷冷沾在衣襟上,粘粘潮潮的,他低头,想起很久之前阳光落在锦袍上的晴暖——北地的阳光明艳,将天空照得像澄明的琉璃瓦,丝丝缕缕便如金色绒羽般轻轻缓缓落下,扑了满襟暖融的味道。 楚地的隆冬,是没有阳光的。 寺院的小僧在师父闭关旬日后终于忍不住踏进了他的禅室,却发现平阳缘空法师已在神佛前坐化。 他生前已将家产悉数捐出,圆寂时,手中捏着一张婚书,泛黄的边角写着一个小小的“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