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鞋底碾过一块碎玻璃,发出短促而脆生的“咔”声,像一颗牙被踩断。他没停,也没低头看——不是不怕扎,是懒得确认痛感是否真实。脚掌传来的刺痛尖锐、明确,带着砂砾嵌进皮肉的微痒,一跳一跳地敲打着神经末梢。这痛感太实诚了,不像三小时前在废墟里那种虚浮的钝重:那时他刚从一场系统级重启中醒来,整个人像被格式化了一遍,连呼吸都带着延迟——吸气要等半秒才落进肺底,呼气时胸腔还滞着一口气,仿佛身体正用陌生的语法重新编译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风刮在脸上有点干,舔过颧骨时带起细微的绷紧感;鼻腔里还残留着铁锈和泡面汤混合的味道,咸腥里浮着一点廉价香精的甜腻,黏在上颚挥之不去;右臂那道条形码纹身已经不烫了,只是偶尔抽一下,像有根极细的银针在皮下轻轻拨动,又像后台正跑着一个谁也没告诉过他的陌生程序,安静,但绝不休眠。
他正走在一条半塌的高架桥下,头顶钢筋裸露如巨兽肋骨,断裂处垂着锈红的筋络,在风里微微震颤。两边是废弃的物流仓库群,铁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蜂窝状的岩棉保温层,远远望去,整片厂区像一具被剖开后又草草缝合的灰白躯体。天色灰蒙蒙的,不是阴,也不是霾,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被反复漂洗过十遍的旧棉布色。远处城市中心的轮廓被一层薄雾罩着,楼宇线条模糊,玻璃幕墙反射不出光,只泛着哑青的冷调——看着挺平静。可就在他左前方三百米处,空气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动,是空间本身在抽搐。
像老式电视机换台时的画面撕裂:先是一道垂直的黑线劈开视野,接着左右画面错位半帧,边缘泛起毛边般的噪点,连光线都短暂失焦。紧接着,一股黑雾从地面渗出来——不是烟,也不是霾,就是纯黑,浓得能吸走阳光,连影子都被它吃掉。它不升腾,不扩散,而是贴着地面缓缓爬行,像活物腹足碾过水泥地,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黄卷曲,沥青路面泛起蛛网状的细裂纹,裂口里渗出同样粘稠的暗色湿气。
林川站住了。
他没后退,也没拔腿就跑,只是把重心微微前倾,左脚脚尖点地,右膝微屈,像一张拉到七分满的弓。他眯起眼,瞳孔缩成两粒黑豆,盯着那团黑雾看了两秒。就在视线落定的刹那,右臂纹身“嗡”地一震,不是灼烧,是低频共振,皮肤下的肌肉纤维跟着轻轻弹跳。一道微弱的金光顺着纹身边缘蔓延开,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像电路板通电时亮起的第一条蚀刻线路——光走得很慢,一寸一寸爬过小臂,每过一厘米,皮肤就泛起一层更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倒影世界的自然波动,也不是规则崩坏的前兆。这黑雾有方向性,朝着最近的居民区飘,而且速度在加快。它甚至在……拐弯。绕过一根歪斜的路灯杆时,边缘流畅地收束、延展,像有意识地避开障碍物。
“好家伙,”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烧热乎呢,就有人来砸场子?还是拎着喇叭喊‘老板娘今天打折’那种砸法?”
他抬腿就往那边走,步子不大,但落地极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脚跟先触地,再滚至脚尖,鞋底与碎石摩擦发出沙沙声,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越靠近,越能听见声音。不是哭喊,也不是打斗,是一群人齐刷刷地喊口号,嗓门整齐得像广播体操领操员带队晨练,连换气点都卡在同一毫秒:“进化者永生!进化者永生!”——第二遍比第一遍高半个调,第三遍尾音拖长,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绕过一堆倒塌的集装箱,铁皮锈迹斑斑,表面凝着油亮的黑水,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闷响。终于看清现场。
七八个穿黑袍的人站在空地上,袍子宽大得不合身,像是从殡仪馆借来的寿衣改的,袖口和下摆还沾着没擦净的石灰粉。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布料是那种廉价化纤的,边角都毛了,洗过太多次,颜色发灰,可旗杆顶端绑着一块正在燃烧的快递面单——火苗不大,只有拇指粗,青白里裹着一点幽蓝,风一吹,火舌反而更直,像根烧红的针,怎么晃都不灭。他们脸上盖着半张烧焦的面单纹身,位置统一在左脸,皮肉像是被高温反复烙过,结着发黑的痂,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被围在中间的是几个普通市民:买菜回来的大妈,塑料袋里还漏出一把蔫了的上海青;有个骑共享单车的学生,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卡通猫的t恤,单车歪倒在一边,车轮还在慢悠悠转;还有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头明明灭灭,却没人去吸一口。
他们全都愣在原地,眼神发直,瞳孔散得像被戳破的气球,身体微微晃动,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强行接入陌生信号后的轻微震颤——像老式投影仪刚接通电源时,画面在幕布上浮动、抖动、迟迟无法聚焦。
林川蹲在墙后,膝盖压着一块碎砖,棱角硌得生疼,他却没挪。左手撑地,指尖捻起一撮灰土,指腹搓磨着颗粒感;右手悄悄探进外套内侧,拇指摩挲着口袋边缘一道细小的凸起——那是上次任务留下的划痕,深得能挂住指甲。他眯眼扫了一圈